“那是給租界送菜的。”老班長說。
“仗都打成這樣了,”一個兵,不解,“還給洋人,送菜?”
“租界裡,不全是洋人。”陳懷明,說,“裡頭,住著幾十萬,中國人。送菜的,也是咱的百姓。他們,得吃飯。咱,守河,一半,守的,也是讓他們,能吃上這口飯。”
兵們,沒有說話。
那條小船,慢慢地,往東,走遠了。櫓聲,聽不見了。河面上,又只剩下一片黑。
陳懷明,蹲在戰壕裡,把手裡那半塊硬饃,掰了一角,塞進嘴裡。饃,硬,冷。他嚼著,望著對岸那片黑,又望著東邊,那片亮。
“團長,”么娃,忽然,問,“你說,咱們啥時候,能打完這一仗?”
陳懷明,嚼著饃,沒有立刻答。
“打完仗,”他說,“你們,都回家。該種地的,種地。該唸書的,唸書。到那時候,咱四川,咱上海,咱整個國,燈,都能亮起來。不是租界那一小片,是到處都是。”
么娃,望著他,眼睛,亮了一下。
“那得,多久?”
“多久,都得打。”陳懷明說,“打到那天為止。”
他拍了拍么娃的肩:“睡吧。後半夜,你換哨。”
么娃,應了一聲,鑽進戰壕裡,睡了。陳懷明,沒有睡。他靠在戰壕壁上,望著東邊那片亮,望著手裡,剩下那半塊硬饃。
“租界的燈,”他在心裡說,“遲早,會照著咱這邊。那時候,咱的燈,也亮。”
他把那半塊饃,仔細地,收進懷裡。
遠處,河對岸,忽然,亮起一顆照明彈。白慘慘的光,把河面,照得,一片慘白。接著,又一顆。兵們,都醒了,趴在戰壕沿上,望著對岸。
照明彈,一顆,接一顆,升起,又落下。
沒有槍聲。
可誰都曉得,那片白光的後頭,有人,正看著這邊。他們在等,等一個,機會。
“都醒著。”陳懷明,壓低聲音,說,“上刺刀。”
土堤上,一片低低的,金屬的,碰撞聲。
白光,一顆一顆,還在升。戰壕裡,一雙一雙眼睛,亮著,望著那片光。
那一夜,照明彈,升了小半夜。可鬼子,沒有過來。後半夜,白光,漸漸,稀了。河面上,又恢復了,一片黑。
陳懷明,沒有睡。他抱著槍,靠在戰壕壁上,聽著河面的動靜,聽了一夜。
天,矇矇亮的時候,東邊那片亮,淡下去了。天光,從灰白,一點一點,泛上來。河面上,起了霧。霧裡頭,那棟棟樓的黑影子,若隱若現。
“換哨了。”老班長,走過來,蹲下,“你去,眯一會兒。”
“嗯。”陳懷明,應了一聲。他沒有立刻走。他望著霧裡的河面,問,“老班長,咱們,守了多少天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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