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五,是十一月初二那天,見著的。
祠堂醫院,離新陣地,有十來裡地。陳懷明,帶么娃,走了大半個時辰,才到。祠堂的門,還是那扇門。門口,曬著一排繃帶,白的,黃的,隨風,輕輕,飄。
陳懷明,進門的時候,常五,正靠著牆,坐著。
他瘦了。顴骨,支稜著。臉色,青白。他的一條褲管,從膝蓋往下,空蕩蕩的,挽起來,紮了個結。他正拿著一塊布,一下,一下,擦那挺,擱在身邊的機槍。
他擦得,很仔細。槍身,擦亮了,又擦槍管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陳懷明,愣了一下。
“團……團長?”常五,有些意外,“你咋,來了?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陳懷明,在他身邊,蹲下,“傷,好些了不?”
“好多了。”常五說,“何醫官說,肉,在長了。就是,不得勁兒。”
他說著,拍了拍,那條空褲管:“這兒,不得勁兒。別的,都好。”
陳懷明,沒有看他的腿。他看著那挺機槍,問:“這槍,哪兒來的?”
“何醫官,給我找的。”常五說,“一挺壞的。我閒著,也是閒著。拆了,擦擦,上點油。等修好了,帶回前頭去。”
“能修好不?”
“能。”常五說,“毛病,不大。就是,撞針,鈍了。”他說著,抬起頭,看著陳懷明,“團長,我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我想,回前頭去。”常五說,“我這條腿,是不成了。可我,還能打槍。機槍,架在壕沿上,不消跑,不消跳。我能打。我坐在那兒,能打一整天。”
陳懷明,沒有立刻答話。他低著頭,看著常五,那條空褲管,看著那挺,擦得鋥亮的機槍。
“你這腿,”他說,“還沒長好。醫生說了,得養。”
“養啥嘛。”常五說,“我又不是,用腿打槍。”
“團長,”吳栓子,從祠堂那頭,走過來。他手裡,還攥著那把彎了的刺刀。他在常五身邊,坐下,說,“我跟常五,商量好了。我回去,守機槍。他,給我壓彈鏈,裝子彈。他手,還利索。”
常五,點頭:“對。我手,利索。裝彈,壓鏈,我比誰,都快。”
陳懷明,看著這兩個人。一個,沒了腿;一個,手裡,攥著把彎刺刀,傷,也才剛好。他看著他們,半天,沒有說出話。
“槍,我給你們,留著。”他說,“可你們,得先把傷,養利索。我那兒,新補了一批兵,正練著。等你們回去,正好,一人,帶一個。”
“帶新兵?”常五,眼睛,亮了一下,“那敢情好。”
“團長,”吳栓子,問,“前頭,打得,咋樣?”
“還守著。”陳懷明說,“蘇州河,還在咱手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吳栓子,點了點頭,把那把彎刺刀,在褲腿上,蹭了蹭,“團長,你回去,跟弟兄們說,就說,吳栓子,跟常五,過些日子,就回去。叫他們,把機槍位,給咱,留著。”
“留著。”陳懷明說。
他在祠堂裡,坐了一會兒。起身,要走的時候,常五,叫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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