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停,又說:“再寫一句。就說,等打完仗,那身紅衣裳,我一準兒,給她扯。”
陳懷明,接過紙筆,一字一句,寫了。寫到“傷得不重”的時候,他的筆尖,頓了一下。他抬頭,看了看常五,那條空蕩蕩的褲管。
他沒有說破。他把那句“傷得不重”,寫了進去。
信,寫完了。陳懷明,把信紙,疊好,遞給常五。常五,接過去,沒有看。他摸著那封信,摸了很久,才小心地,放進懷裡。
“團長,”他說,“這信,你替我,交給軍郵的。勞煩你了。”
“我交給他們。”陳懷明說。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何醫官,跟出來,送他到門口。
“常五,”陳懷明,問,“夜裡,還疼不?”
“疼。”何醫官,說,“傷口,長肉,哪有不疼的。夜裡,他疼醒了,不喊。就是,咬著牙,一聲一聲地,哼。哼一會兒,又睡著了。”
他停了停,又說:“有一回,他疼迷糊了,喊你。喊的是,營長,陣地,還在不。”
陳懷明,沒有接話。他站在祠堂門口,望著外頭的天,站了一會兒。
“下回,”他說,“他再問,你就告訴他,在。”
“在。”何醫官,應了一聲。
陳懷明,站了一會兒,又問:“這兒,還有多少傷兵?”
“輕的,重的,攏共,八十多個。”何醫官說,“有二十來個,是能走能動的,過些日子,就能歸隊。剩下的,走不了路。”
“要是有個風吹草動,”陳懷明,說,“你先帶他們,往西邊,撤。莫等我下命令。等命令,就晚了。”
何醫官,看著他,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摸出一支菸,點上,抽了一口,才說:“我要是帶著人,先撤了,前頭的兵,傷了,往哪兒送?”
“送到西邊,找你們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找得到不?”
“找得到。”陳懷明說,“我的人,認路。”
何醫官,又抽了一口煙,說:“行。我聽你的。可有一條,你也得記著:你那兒,誰要是傷了,抬下來,找我。我不走遠。”
“記著了。”陳懷明說。
陳懷明,走出祠堂。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,回頭,又看了一眼。祠堂裡頭,常五,還靠著牆,低著頭,擦那挺機槍。吳栓子,坐在他身邊,兩個人,誰也沒有說話。
“那挺機槍,”陳懷明,在心裡說,“我給他們,留著。等他們回去。”
他轉身,往回走。
路上,么娃,一直,沒有吭聲。走出老遠,他才小聲問:“團長,常五哥的腿,真能好不?”
陳懷明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了幾步,才說:“腿,是好不了了。可人,還在。人還在,就啥都有盼頭。”
么娃,低著頭,走了一會兒,忽然,說:“團長,等打完仗,我陪你,去給常五哥的婆娘,扯紅衣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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