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後頭,跟著一隊,新補進來的兵。他們是頭一回,幹這活。頭一回,抬擔架;頭一回,看見,擔架上,那些,炸斷了腿的、炸瞎了眼的人。
有個新兵,抬著抬著,忽然,別過臉去。他的肩膀,一抖,一抖。他哭了。
“莫哭。”老班長,走在他旁邊,壓低聲音,說,“抬穩。你一抖,擔架上的人,就疼。”
那新兵,咬著牙,把眼淚,憋回去。可眼淚,還是,順著臉,往下,淌。
“眼淚,留著。”趙四娃,也走在他旁邊,說,“等打完仗,想咋哭,咋哭。到時候,我陪你,蹲在路邊,哭個夠。可這會兒,你不是娃兒了。你是抬擔架的人。你抬的,是咱的弟兄。你哭了,他,心裡,也難受。”
那新兵,抹了一把臉,把擔架,抬穩了。他低著頭,跟著隊伍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走了一段,他忽然,說:“老班長,我不哭了。”
“好。”老班長說,“這才像個,當兵的。”
晌午,隊伍,到了火車站。
火車站,已經,亂成了一片。站臺上,擠滿了人。有兵,有傷兵,有民夫,還有,拖兒帶女的百姓。一輛悶罐車,停在站臺上,車門,敞著。兵們,正把一擔擔,一筐筐,往車上,裝。亂歸亂,可有人,拿著哨子,在維持秩序。
“九十八團的傷兵,往三號車廂!民夫,莫上車!百姓,等下一趟!”那個拿哨子的軍官,扯著嗓子,喊。
陳懷明,認出那軍官,是個軍需處的。他帶著人,把自家的傷兵,一個個,抬上三號車廂。車廂裡,鋪了稻草。重傷的,靠裡,躺下;輕傷的,靠門,坐著。他一個,一個,看過去,把每副擔架,都安頓好。
“長官,”他問那個軍需軍官,“這車,啥時候開?”
“裝滿了就走。”軍需軍官說,“快則,今兒個,天黑前。”
陳懷明,點了點頭。他從懷裡,摸出煙,給那軍官,遞了一支。那軍官,接過去,看了一眼,笑了:“好煙。陳團長,你們川軍,日子,過得不錯嘛。”
“煙是同學給的。”陳懷明說,“長官,這一車,就拜託你了。都是,替國家,拼過命的。”
“放心。”軍需軍官,收了笑,正色道,“我這一路,送到地方,才回來。少一個,我擔著。”
陳懷明,在站臺上,站到,天黑前。
火車,開走的時候,他站在站臺上,看著那列火車,一點一點,往西,去。車尾,冒著一股,白煙。那白煙,在暮色裡,拖得很長,很長。
“團長,”么娃,站在他身邊,輕聲問,“他們,會到哪兒?”
“到後方醫院。”陳懷明說,“到了那兒,有人,給他們治傷。”
“治好了,還能回來不?”
陳懷明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那列,越來越遠的火車,看了一會兒,才說:“治好了的,能回來。回不來的,也莫怕。他們的賬,咱們,替他們,記著。”
火車,開遠了。站臺上,空了下來。風,從西邊,吹過來,帶著一股,煤煙的味道。
陳懷明,轉身,往回走。走了兩步,他又回頭,看了一眼,那列火車消失的方向。
“弟兄們,”他在心裡說,“一路,保重。”
暮色,一點一點,沉下來。他帶著人,沿著大路,往東,走回陣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