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,是天沒亮,就響起來的。
頭一炮,落在土堤前頭的河面上。水,立起來,又砸下去。緊接著,是第二炮,第三炮。這一回的炮,跟往日的,不一樣。往日的炮,是試探,這兒,一炮,那兒,一炮。這一回的炮,是成片的,像一堵牆,往土堤上,壓過來。
“鬼子要過河了!”老班長,在戰壕裡,吼了一聲,“都起來!進陣地!”
陳懷明,提著槍,衝出土屋。天,剛矇矇亮。河面上,霧氣騰騰。霧裡頭,幾十只黑影子,正貼著水,往南岸,划過來。那是鬼子的橡皮艇。
“打!”陳懷明,喊,“等近了再打!機槍,壓住!”
機槍,響起來。噠噠噠,噠噠噠,掃在河面上。最前頭的橡皮艇,翻了。艇上的人,栽進水裡。後頭的,不退了。他們趴在艇上,拿槍,往岸上,還擊。子彈,嗖嗖地,從戰壕上頭,飛過去。
這一仗,從清早,打到晌午。
鬼子,組織了,三回強渡。頭一回,叫機槍,按回去了。第二回,換了個地方,從蘆葦那邊,摸上來。趙四娃,帶著人,用刺刀,把他們,頂了回去。第三回,是晌午過後。這一回,鬼子,派了飛機。
飛機,俯衝,掃射。炸彈,落在土堤上,一段戰壕,叫炸塌了。埋了兩個兵。老班長,帶著人,瘋了一樣,用手,刨。刨出來一個,還有氣;另一個,沒了。
陳懷明,蹲在戰壕裡,清點彈藥。
不多了。
機槍,還剩兩梭子。步槍,人手,不到十發。手榴彈,全連,攏共,還剩七顆。他早上,就讓人,去師部,催彈藥。催的人,回來,說:往西的路,叫炮,封鎖了。彈藥隊,過不來。
“團長,”么娃,蹲在他身邊,小聲說,“沒彈了,咋辦?”
“沒彈,”陳懷明,說,“還有刺刀。”
他說著,看了看,河對岸。對岸,鬼子的炮兵陣地,還在,不停地,往這邊,打炮。土堤後頭,那片開闊地上,左翼的隊伍,正一撥,一撥,往南邊,撤。他們是奉令,撤到第二線去的。
陳懷明,他們,是掩護的。
“再撐,一個時辰。”陳懷明,說,“左翼撤完了,咱們,就撤。”
話音沒落,戰壕那頭,有人喊:“團長!西邊,有人!往這邊,跑的!”
陳懷明,抬頭。土堤西頭,開闊地上,有一個人,正貓著腰,拖著一口木箱,往陣地這邊,跑。他跑得不快。他拖著箱子,一步,一挪。他的身後,子彈,打得塵土,一溜,一溜,直冒煙。
“那是誰?”陳懷明,喊。
“像是……”么娃,眯起眼,看了一會兒,忽然,喊起來,“是柴教官!柴教官!”
陳懷明,心裡,猛地,一沉。
他看見,柴教官,拖著那口木箱,跑了幾步,忽然,一個趔趄,栽倒了。他趴在地上,又爬起來,拖著箱子,接著,跑。他的左胳膊,耷拉著,像是,中彈了。
“掩護!”陳懷明,吼,“機槍,給我,壓住西邊!”
機槍,響起來。他帶著么娃,翻出戰壕,貓著腰,往西邊,跑。子彈,從他們頭頂,嗖嗖地,過。他們跑過開闊地,跑到柴教官跟前。
柴教官,趴在地上,臉,憋得通紅。他看見陳懷明,咧開嘴,笑了一下:“你,來得正好。搭把手。這箱子,沉。”
“教官!”陳懷明,蹲下去,扶他,“你咋,親自來了?你派個人……”
“派個人?”柴教官,喘著氣,“我營裡,能跑的,都打光了。就剩,我,跟兩個兵。兩個兵,半路上,也,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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