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嫂,”他說,“你把娃,給我。我找個地方,把他,安頓了。你,才好,趕路。”
婦人,聽了,猛地,把娃,摟緊。她搖著頭,說不出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鬆開手,把娃,遞過來。
“老總,”她說,“娃,叫柱子。你,莫把他,扔在路邊。”
“不扔。”陳懷明,接過娃,抱在懷裡。娃,輕得很,像一捆,乾透的柴。他低頭,看了一眼。娃的臉,青白。眉頭,還微微,皺著。像是,走的時候,還在難受。
陳懷明,把娃,攏了攏,說:“大嫂,你貴姓?家,是哪兒的?”
“免貴,姓周。嘉興,那邊的。”婦人,說,“屋裡,沒人了。他爹,叫鬼子,抓去,修工事。一去,就沒回來。我,就剩,柱子這一個。”
陳懷明,沒有再問。他怕,再問下去,這婦人,撐不住。
“不扔。”陳懷明,接過娃,抱在懷裡,“我給他,尋個好地方。”
他把娃,交給趙四娃,又蹲下去,對婦人說:“大嫂,你先喝口水。歇一歇。路,還長。”
婦人,接過水碗,喝了一口。水,順著她的下巴,往下,淌。她喝了水,抹了一把臉,站起來,跟著人潮,往鐵絲網那邊,走了。
陳懷明,站在路邊,望著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他轉過身,對趙四娃,說:“尋個向陽的土坡,把娃,埋了。埋深些。莫叫野狗,刨了。”
趙四娃,應了一聲,抱著娃,走了。么娃,跟在後頭。走到土坡後頭,么娃,蹲下去,尋了塊木板,拿刺刀,削平了。他拿燒焦的樹枝,在木板上,一筆一劃,寫了兩個字:柱子。
他把木板,插在,新堆的土前頭。
“柱子,”他輕聲,說,“你在這兒,歇著。你娘,往租界去了。你莫怕。”
他站起來,抹了一把眼睛,跑回大路上。
土堤上,兵們,都望著那一大片,烏泱泱的難民。先前那個,說不該費水的兵,低著頭,不說話了。
“都看見了?”陳懷明,走回土堤,站在兵們前頭,“路上那些人,是咱的百姓。他們,為啥跑?因為,鬼子,來了。他們,為啥往租界跑?因為,咱這邊,還沒打過河去。等哪一天,咱把鬼子,打回海里去了,他們,就不用跑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我再說一遍:他們都是咱的百姓。誰,要是嫌他們礙眼,先想想,你屋裡,你娘,你婆娘,你娃兒,遇上這事,你,心裡,是啥滋味。”
沒有人,再說話。
天,擦黑的時候,大路上的難民,才慢慢,散了些。進的進,退的退。鐵絲網邊上,還留著一片,坐著的,躺著的,走不動的。
陳懷明,查哨,走到土堤東頭。他看見,路邊,生起了一堆,一堆的火。火邊,蹲著,裹著破被子的老人,抱著包袱的婦人。有個娃,在火邊,哭著。哭聲,細細的,在夜裡,傳得很遠。
“團長,”哨兵,問,“要不要,叫他們,走遠些?靠陣地太近,萬一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陳懷明,說,“叫他們,靠著咱,歇一夜。夜裡,風涼。”
他站在土堤上,望著那些火堆,望了很久。風,從火堆那邊,吹過來,帶著一點,煙火氣,還有一點,焦糊的味道。
“這場仗,”他在心裡,說,“打的,就是讓路上那些人,能有個,睡覺的地方。”
他轉身,走回土屋。身後,那些火堆,還亮著。火光,一閃,一閃,映在,蘇州河的水面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