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單,是飛機撒的。
那天,晌午剛過,天邊,忽然,傳來一陣,嗡嗡的聲音。兵們,抬頭,看見幾架飛機,排著隊,從北邊,飛過來。飛機,飛得不高。機肚子底下,沒有炸彈。
“撒啥呢?”兵們,仰著頭,看。
飛機,飛到陣地上空,機肚子,忽然,張開。一片一片,白花花的東西,從天上,飄下來。像下雪。紙片,在風裡,打著旋,飄飄悠悠,落了一地。
是傳單。
陳懷明,撿起一張,看了看。
傳單,印著字。開頭,是幾個大字:“大日本軍司令官,告中國將士書。”下頭,密密麻麻,全是小字。他接著,往下看。
“上海之戰,中國必敗。諸君,為少數軍閥,賣命抵抗,實屬不智。日軍,尊重諸君,及諸君家屬。凡持此單,來歸順者,一律優待,給予衣食,保全性命。若執迷不悟,負隅頑抗,則大炮飛機,玉石俱焚,悔之晚矣。”
他看完,把傳單,折起來,揣進兜裡。
陣地上,兵們,都在撿。有人,撿起來,看兩眼,又扔掉。有人,不識字,捏著紙片,翻來覆去,看。有人,湊到識字的跟前:“上頭,寫的啥?”
“寫的,”識字的,唸了兩句,又停住,“寫的,叫咱,投降。”
陣地上,靜了一下。
“投降?”一個兵,喊,“放他孃的屁!”
“莫喊。”陳懷明,走過去,“都把傳單,撿起來。一張,不許留。”
兵們,不情願地,把傳單,一張張,撿起來,交到陳懷明手裡。陳懷明,收了一大摞,抱到土堤後頭,一塊空地上,堆成一堆。
他蹲下去,划著一根火柴,點著了一張。
“都過來。”他說,“我念給你們聽。”
傳單,燒著。火苗,竄起來。陳懷明,就著火光,把那張傳單上的字,一個字,一個字,唸了一遍。唸完,他問:“都聽見了沒有?”
“聽見了。”兵們,說。
“那我問你們,”陳懷明,說,“他說,上海之戰,中國必敗。他要是,真能贏,還撒這紙片子,做啥?”
兵們,互相,看了一眼。
“他勸咱投降。”陳懷明,又說,“他說,投降了,優待。那我再問你們:閘北,羅店,那些地方,是他佔的。他佔了以後,老百姓,是留下,過好日子了,還是,都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么娃,說,“都跑了。跑不動的,老的小的……”
“為啥跑?”陳懷明,問,“傳單上,不是說,優待麼?老百姓,為啥,不等著,受他的優待?”
兵們,都不說話了。
“老百姓,不傻。”陳懷明,說,“他們比咱,更知道,鬼子,是啥東西。傳單,是寫給,沒跟鬼子,打過交道的人看的。咱,是跟鬼子,打過交道的。咱曉得,這紙片子,是啥貨色。”
他說著,把手裡那張傳單,扔進火堆裡。紙,捲起來,燒成灰,飄起來。
“都記著,”他說,“往後,他還會撒。撒多少,燒多少。撿著的,不許藏,不許念。誰要是,把這紙片子,揣進懷裡,帶進夢頭裡,那是自己,給自己,挖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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