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神符。”老班長,磕了磕菸灰,“小時候,我娘,給我求過一張神符,說,貼身戴著,能辟邪。後來,我曉得,那東西,闢不了邪。可我還是,戴了好些年。為啥?圖個,心安。”
他停了停,說:“這紙片子,也是。鬼子,撒它,不是信它能降住咱。是撒給他自己,看的。圖個,心安。”
火,漸漸,小了。傳單,燒完了。灰,堆了一地,風一吹,散開。
陳懷明,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都回去吧,”他說,“該幹啥,幹啥。紙片子,燒了,就完了。咱的日子,照過。咱的仗,照打。”
兵們,散了。
那天下午,飛機,又來了一回。這一回,不是撒紙片子。是扔炸彈。炸彈,落在土堤西頭,炸起兩丈高的土。兵們,趴在戰壕裡,等炮停了,爬起來,拍掉身上的土,接著,修工事。
天黑透以後,陳懷明,又把全團,暗地裡,清查了一遍。查的,是傳單。他讓各排,把白天撿的傳單,一張張,對清楚,不許私藏。
清查下來,一張,不差。全燒了。
陳懷明,鬆了口氣。
夜裡,他查哨,走到土堤東頭。一個新兵,蹲在哨位上,望著黑黢黢的河面。他看見陳懷明,站起來,張了張嘴,又咽回去。
“咋了?”陳懷明,問。
“團長,”那新兵,憋了半天,才說,“白天,那紙片子,我,偷偷,藏了一張。在帽子裡頭。你查的時候,我沒,敢拿出來。”
陳懷明,沒有說話。
“我尋思,”那新兵,低著頭,“我屋裡的婆娘,還懷著娃。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那紙片上,寫著,降了,能保全性命。我就想,留著它,萬一……好有個,退路。”
陳懷明,蹲下去,看著他。
“你婆娘,懷著娃?”他問。
“嗯。快生了。”
“你想著她們,”陳懷明,說,“是對的。可你想著,靠那張紙片子,給你留退路,是錯的。你降了,她們,就有退路了?鬼子,會因為你降了,就對你婆娘,你娃,客氣?”
那新兵,低著頭,不說話了。
“那張紙片,”陳懷明,說,“不能給你退路。能給你退路的,只有一樣:你手裡的槍,你身後的弟兄,還有,你自個兒的骨頭。”
他從子彈帶裡,摸出一顆,黃澄澄的,步槍子彈,遞給那新兵。
那新兵,接過去,攥在手心裡。子彈,涼涼的,沉甸甸的。
“這個,”陳懷明,說,“你留著。它不是護身符。它是賬。咱的子彈,金貴。這一顆,是老子,從牙縫裡,省下的。你拿它,去鬼子身上,討回來。討不回來,你就不算,個漢子。”
那新兵,攥著那顆子彈,攥了很久,說:“團長,我曉得了。”
“那張紙片呢?”
“燒了。”那新兵,說,“明兒個一早,我親自,燒。”
“團長,”么娃,趴在戰壕裡,問,“他這是,先撒紙,後扔石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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