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晴,隔了一夜,又來了。
這一回,她來得,更晚。後半夜,風,涼了。陳懷明,睡得正沉,忽然,驚醒。黑暗裡,有人,在土屋的窗欞上,輕輕,叩了三下。
他披衣,起身,摸到門口。
門外,沒有人。牆根底下,放著一塊,用油紙,包著的東西。陳懷明,蹲下去,撿起來。油紙,包著一個小布包,布包裡頭,是一截,鉛筆頭,和一張,卷得緊緊的紙條。
他退回屋裡,點上燈,展開紙條。
紙條上,字,寫得很小。是蘇晚晴的字。他認得。
“船隊,已於昨夜,進抵杭州灣口。第十軍司令部,隨船。登陸,就在這兩日。另,行動隊鄭某,已將你名,報備在冊。政訓處,亦有人,錄了你上回,在師部的話。往後的路,你走穩。晚晴。”
陳懷明,把紙條,看了兩遍。他湊到燈上,把紙條,燒了。灰,落在桌面上。他拿指頭,捻了捻,捻碎了。
“鄭某。”他在心裡,唸了一遍。
他吹了燈,沒有睡。他坐在黑暗裡,把自個兒,這陣子,說過的話,做過的事,一件一件,在心裡,過了一遍。說過的話,該說的,都說了。做過的事,該做的,也做了。他自問,沒有一件事,是瞞著良心的。
他又想:可有些賬,不是看良心,算的。是看,你有沒有,叫人家,抓住把柄。
天沒亮,他先去找了老羅。
老羅,還沒起。聽見腳步聲,他睜開眼:“咋了?”
“老羅,”陳懷明,說,“團部的文書,往後,進出,都要留底。凡是要往師部、軍部送的字紙,先給我過目。一筆,一劃,都要乾淨。”
老羅,披衣,坐起來,看了他一會兒:“有人,盯著咱們了?”
“嗯。”陳懷明,說,“防著些,總沒錯。”
老羅,點了點頭:“你放心。我這條命,都交在賬本上了。該乾淨的,我早,替你們,弄乾淨了。往後,我盯著。”
他想起,那個穿灰布長衫、戴禮帽的人。想起他臨走時,說的那句話:“你要是,心裡有道,別讓道,牽著兵走。”
“報備在冊。”陳懷明,把這兩個字,在心裡,過了一遍。他沒有慌。他只是,覺得,涼。
天亮前,他又到那處,廢棄的磨坊,去了一趟。蘇晚晴,果然,在那兒等他。她坐在磨盤上,抱著膝蓋,看見他,沒有起身。
“紙條,收到了?”她問。
“收到了。”陳懷明,在她對面,蹲下,“你咋,親自,又跑一趟?”
“紙條上,寫不清。”蘇晚晴,說,“有些話,得當面,跟你說。”
她頓了頓,說:“行動隊那個鄭隊長,回去以後,遞了份報告。報告上,沒寫你啥。可他,派了人,盯著你。你團裡,有幾個人,進出過哪兒,見過誰,他那兒,都記著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陳懷明,說,“他上回來,我就曉得。”
“你還曉得啥?”蘇晚晴,看著他。
“我還曉得,”陳懷明,說,“盯我的,不光是行動隊。政訓處,也把我的名,記下了。我上回,在師部,說的那番話,有人,遞上去了。”
蘇晚晴,沒有接話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遞話的人,是我下頭,電臺班的一個。他以為,他是替上頭,辦事。他不曉得,他遞的,是誰的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