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租界,十一月的天,還是那副面孔。
電車的鈴,叮叮噹噹地響。報童抱著一摞報紙,在街口喊號外。櫥窗裡,擺著綢緞、香水、洋點心。穿旗袍的女人,撐著小傘,從黃包車邊上走過。街那頭,幾家大商號,門口堆了沙袋,拉了鐵絲網。巡捕挎著槍,站在沙袋後頭。
一邊是太平,一邊是隔著一條街的另一個世界。
蘇晚晴走過這條街。她穿一件灰藍色的旗袍,外頭罩一件深色大衣,頭髮挽在腦後。她像個寫字間裡的女職員,或者,哪個報館的訪員。誰也看不出,她挎著的那隻小皮包,夾層裡,裝著一份能要人命的名單。
她在一家綢緞莊門前站住,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。窗關著,窗簾拉著。她推門進去,穿過鋪面,從後頭的樓梯,上了樓。
二樓,是一間寫字間。
屋裡,陳設簡單。一張寫字檯,幾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張上海地圖。地圖上,用鉛筆,畫了幾個圈。屋角,放著一隻保險櫃,鐵的,上了鎖。
鄭其昌坐在寫字檯後頭。他今天沒穿長衫,換了一身深色西裝。他把手裡的煙,在菸灰缸裡摁滅,抬了抬下巴。
“坐。”
蘇晚晴在他對面坐下。她把皮包,擱在膝上,兩隻手,搭在皮包上。
鄭其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開啟桌上的牛皮紙卷宗,抽出一張照片,推過來。
照片上,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。二十多歲,臉曬得黑。眼睛不大,可有神。照片是偷拍的,邊角有些虛。
“這個人,”鄭其昌說,“你認識。”
蘇晚晴低頭,看了一眼。她沒有伸手去拿。
“陳懷明。”她說,“二十軍,九十八團的團長。”
“你見過他。”
“見過。”蘇晚晴說,“九月裡,我在前沿負了傷,是他把我抬下去的。後來,在陣地上,又見過幾回。”
“見過幾回。”鄭其昌把這兩個字,唸了一遍。他看著她,“蘇小姐,你的記性,不錯。”
“做我們這行的,記性不好,活不長。”
鄭其昌笑了一下。他指了指卷宗:“這個人,檔案我查過了。四川萬縣人,小地主出身,讀過幾年書。民國二十五年,進成都分校,步兵科。畢業,回二十軍。淞滬這一仗,從營長,打到團長。”
他說著,又從卷宗裡,抽出一張紙。
“他有個同學,叫方敬亭,同期的。畢業以後,分到北邊去了。如今,在晉北,跟八路,混在一處。”
蘇晚晴的眼睛,沒有動。
“前些日子,”鄭其昌又說,“他在師部的防務會上,講了一通話。說,鬼子要從金山衛登陸。說,杭州灣那一線,守不住。會上,沒人理他。他還不死心,又遞了一份簽呈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蘇晚晴。
“蘇小姐,你說,”他慢慢地說,“一個川軍的團長,憑啥,能掐會算,算到鬼子的登陸點?”
屋裡靜了一下。
窗外的電車,叮叮噹噹地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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