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師部的傳令兵摸上了土堤。
是個十六七歲的娃娃兵,跑得滿頭是汗,一進土屋就立正:“陳團長,師部命令。”
命令上寫著,三營抽兩個連,即刻西調,增援南翔。陳懷明看完,把紙遞給老羅。老羅就著燈看了一遍,柺杖往地上頓了一下。
“南翔咋了?”
“不曉得。”娃娃兵說,“師部只說,那邊吃緊。”
三營攏共還剩九個建制連,裡頭有兩個是空架子。抽走兩個,土堤上就剩五個。
陳懷明把命令摺好:“叫一連、二連連長來。”
兩個連長來得快,衣裳釦子都沒系齊。陳懷明把話說了。一連長愣了一下:“團長,土堤這邊……”
“土堤這邊我盯著。”陳懷明說,“你們到了南翔,聽那邊的號令。別跟人爭,別跟人搶,缺啥少啥,能忍就忍。”
“忍到啥時候?”
“忍到仗打完。”
兩個人連夜走了。走的時候,隊伍從土堤底下過,腳步壓得很輕。陳懷明站在堤上,看著那串黑影,一路往西邊去。
晌午,第二道命令到了。
還是那輛破腳踏車,還是師部的通訊兵,可這回命令上寫的是:抽一個連。
陳懷明拿著那張紙,看了半天。他把昨天那道命令翻出來,兩張紙並在一起。
“改得快。”老羅說。
“快得沒道理。”陳懷明說,“要是那邊真那麼緊,一個連頂啥用。”
抽走的隊伍才走到十里外,他又派人去追,叫二連回來。追到天黑,人回來了。二連長一進土屋就罵:“團長,咱這算幹啥?出去一趟,又轉回來,兵都問我要個說法。”
“就說上頭改了主意。”
“這話誰信?”
“我自己都不信。”陳懷明說,“可你就這麼說。”
二連長把帽子往桌上一摔,走了。
到了黃昏,第三道命令來了。
這一回,不是抽人。是叫各團原地不動,把不必要的傢什收拾好,準備轉進。
土屋裡一時沒有人說話。老羅把三道命令擺在桌上,看了一會兒,說:“一天三變。頭一變,是要人。第二變,是不要了。第三變,是不要地方了。”
陳懷明沒接這句。他走到門口。
河對岸的炮,從晌午開始,就稀了。
稀得不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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