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擠得滿滿當當。油燈的火苗被人氣吹得東倒西歪。陳懷明站在桌子後頭，說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，明早起，前哨全部撤回土堤，只在河邊留觀察哨。 第二件，能帶的彈藥、糧食、藥品清點出來，其餘的東西，一律輕裝。 第三件，傷員分兩批。能走的自己走，走不動的，聯絡救護隊，往租界那邊送。
有人問：“團長，柴教官那墳呢？”
屋裡靜了一下。
陳懷明說：“墳留著。帶不走，也不能帶走。等打完了仗，回來給他立塊石頭的。”
說到這兒，他停了停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往後幾天，路上要是亂了，各連帶好各連的人。不許丟下一個還能喘氣的。”
散了會，何醫官留了下來。
“兩百七十三個傷號。”他說，“能跟著走的，一百八十來個。剩下那些，都是躺著的。”
“租界那邊，你去說。”
“我去過了。”何醫官說，“那邊回話，說床位滿了，只收重傷，還得有通行證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。
“我自己再去一趟。”何醫官說，“我不是軍人，他們不好攔我。”
“你要是回不來呢？”
何醫官笑了一下：“我是個醫生。日本人也要醫生。”
陳懷明沒笑。他想了想，從抽屜裡翻出一塊懷錶，塞進何醫官手裡。
“拿著。”他說，“路上換了錢，給傷兵租板車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看日頭。”
第二天清早，何醫官帶著二十幾副擔架，往東去了。走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土堤。那一眼，陳懷明記了很久。
散了會，么娃抱著名冊過來，問他明天記啥。
陳懷明說：“記人頭。今晚多少個，明天多少個，後天多少個。”
“記這個幹啥？”
“記著。”他說，“記著，心裡才有數。”
後半夜，隊伍動身。
走的是一條鄉道，兩邊是水田。田裡剛收過頭茬，稻茬子戳在泥裡，腳踩上去，嘩啦一聲。天上沒月亮，只有一點星。兵們背上揹著槍，肩上挎著米袋子，一個跟著一個。
陳懷明走在隊伍中間。他讓人傳下話：誰的綁腿鬆了，就地繫緊，別停；鞋帶開了，喊一聲前頭的等一等，別自己蹲下去。
走了十來裡，後頭有人喊：“到了沒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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