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，隊伍縮在一片墳山裡。
墳山上有柏樹，稀稀拉拉幾十棵。飛機來了，繞著樹頂轉。兵們趴在墳包後頭，誰也不敢動。有一架飛得低，風把草吹得貼了地。陳懷明趴在最上頭那個墳包上，看得見飛機肚子底下掛的東西。
“莫抬頭。”他喊。
飛機轉了兩圈，走了。走的時候往東南丟了兩顆炸彈，響在幾里外。土從樹縫裡飄過來，落了人一身。
晌午沒敢生火。兵們啃冷飯糰，就著溝裡的水。水渾，得拿布濾一遍。
譚水生蹲在陳懷明旁邊。他是補充兵，三臺人，十七歲，臉上還有一層沒褪乾淨的黃毛。他啃了兩口飯糰，咽不下去，把剩下的揣回了兜裡。
“團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們這是往哪兒走？”
“往西。”
“走到哪兒？”
陳懷明想了想：“走到不挨炸的地方。”
譚水生沒聽懂。他低頭，把那半塊飯糰又掏出來，掰了一小塊，塞進嘴裡。嚼了半天，才嚥下去。
“團長，”他又說，“我奶奶還在屋裡。”
陳懷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出來的時候，”譚水生說，“她看不見了。我在她手上劃了個口子，說等我回去，就摸這個口子。她就笑，說記下了。”
“記下了就好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團長，”譚水生的聲音低下去，“咱們還回得去四川不？”
陳懷明手裡的飯糰，停在嘴邊。
隊伍裡本來有些說話的聲音，這一句問出來，周圍一下就靜了。旁邊幾個兵，都半抬著頭，往這邊看。
陳懷明把飯糰放下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“回得去。”他說，“把鬼子的仗打完，我親自帶你們回四川。一個不少。”
兵們看著他。有人笑了，有人點頭。譚水生咧嘴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
陳懷明也笑了笑。
可他心裡，那句“一個不少”，說出來的時候，舌頭是發苦的。
從出川到如今，兩個月。三營從萬縣上船的時候，一千一百多號人。大場打下來，蘇州河守下來，眼下還能自己走路的，六百多。這還不算躺在後頭醫院裡的。
“一個不少。”他在心裡，又唸了一遍。唸完，他把這四個字，嚥下去了。
他又想起那個伙伕。扁擔上掛著的那隻布鞋，是老班長從田埂上撿回來的。鞋底磨穿了，鞋幫上還補著一塊藍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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