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懷明摸黑走過去。他摸到了一隻手，手很涼，手裡攥著一根繩。繩子的另一頭，拉著一副簡易的抬架，抬架上躺著一個人。
“這是啥？”
“我哥。”那兵說，“他腿斷了。我拖著他走。”
“拖著走了多少路？”
“從晌午。”
陳懷明蹲下去，摸了摸抬架。抬架是用兩根竹竿和一件棉襖扎的，扎得很粗，可扎得結實。
抬架上的人，還在喘氣。
“你倆叫啥？”
“他是大劉，我是小劉。”
陳懷明站起來，往前面喊：“么娃！”
“在！”
“叫兩個壯實的回來，抬人。”
大劉和小劉被抬到了隊伍中間。抬人的是兩個川兵，一個姓何，一個姓羅。
“放我下來。”大劉在擔架上說，“我自己能爬。”
“你爬個啥。”
“我不想拖累你們。”
姓何的那個說：“我們團長講了，不許丟下一個能喘氣的。”
大劉不說話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哼起一段調子。很低，聽不清詞，可調子很平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二胡。
小劉跟在旁邊，聽著聽著，睡著了。他一邊睡一邊走，走了十幾步，一頭撞在前頭人背上，醒過來，又接著走。
那天夜裡，隊伍走走停停。有人掉了隊，有人被找回來，有人找不回來。
陳懷明一路上數人頭。他不敢一次數完，數完容易亂。他數一段，記一段。
數著數著，天亮了。
天光是灰的，一點一點從東邊漫上來。先是路的輪廓，然後是田，然後是人。人一露出來，才發現少了很多。昨天夜裡看著密密麻麻的隊伍，白天一看，稀稀拉拉，拉了一里長。
陳懷明站在路邊，看著隊伍從面前過。他一個一個地數。
六百五十二。昨天。
他數完了最後一個。
四百八十七。
他是在心裡，一個連一個連地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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