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黑暗裡，沒說話。槍栓聲停了。
“哪個拉的？”他問。
沒人應。
“我再問一遍。”
過了半天，黑暗裡有個聲音說：“是我。”
“出來。”
一個兵從人堆裡站起來。他個子不高，肩膀很寬，手裡還攥著槍。
“叫啥？”
“田大勇。”
“田大勇，”陳懷明說，“你要打誰？”
“我不打誰。”
“那你拉槍栓幹啥？”
田大勇不說話。
“你要打的是對面那幾百號人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他們跟咱們一樣，從上海退下來，也是死了一半的人。你今天要是打死他一個，明天鬼子來了，就少一個人擋著。”
田大勇低著頭。
“把槍給我。”陳懷明說。
田大勇把槍遞過來。
陳懷明接過來，拉開槍栓，把裡頭那顆子彈退了，裝進自己兜裡，又把槍還給他。
“子彈先放我這兒。”他說，“你要打鬼子，明天有的是機會。到那時候，我親自發給你。”
船邊一直沒人說話。後來那個兵，田大勇，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餅子，掰了一半，遞給旁邊的人。
旁邊那人愣了。
“吃。”田大勇說，“明天還得走。”
那人接了。兩個人蹲在岸上，一人一口，把那塊餅分著吃了。
後半夜，船勻過來兩條。
三營把傷號和跟著的百姓先送過去。么娃在船邊點名，點一個上一個。他自己不上。
最後一條船靠岸的時候，東邊天上已經有了一點灰白。
陳懷明上了船。船離了岸，他回頭看。
東邊的天上，有煙。煙柱子一根一根，立在地平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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