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令是十二月一號到的。
那天風雪。丹陽城裡的屋簷下掛著冰稜，一根一根，長得能拖到人頭上。祠堂院子裡凍死了一隻麻雀，硬邦邦地躺在磚縫裡。
來的是一個參謀，姓席，三十多歲，戴一副沒有腿的眼鏡，用一根線系在耳朵上。
他帶來一張紙。
紙上的命令說：所有在丹陽一帶收容的零星部隊，合編為一個暫編團，由原九十八團團長陳懷明任團長，限兩日內編成，即向南京方向集結。
“為啥是我？”陳懷明問。
“因為這兒只有你是正式的團長。”席參謀說，“別的都是打散了的營連長。”
陳懷明把名冊攤在桌上，一頁一頁地算。
九百七十六個人。按三三制編，編三個營，九個連。可官不夠，兵不夠，槍更不夠。
“槍呢？”
席參謀翻開另一個本子。
“步槍七百二十三支，輕機槍十一挺，重機槍三挺，迫擊炮一門，炮彈十二發。”
陳懷明算了一下。
“九百七十六個人，七百二十三支槍。”他說，“二百多個人空手。”
“後頭會補。”
“從哪兒補？”
“我不曉得。”席參謀說，“上頭說有。”
那天下午，他在祠堂的天井裡開會。
來的人很多。有營長，有連長，有排長，也有幾個兵。有幾個師長、旅長，手底下一個兵都沒有，站在牆角不說話。
“我先說三條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第一，今天起，這兒只有一個團，沒有這一師那一旅。誰的兵，編到誰那兒去。過去的番號寫在名冊上，不寫在臉上。”
“第二，官按現有的兵配。你手底下十二個人，你就是班長。你手底下八十個人，你就是連長。多出來的官，編成一個官長隊，暫時跟著團部走，等有了兵再說。”
“第三，槍按人要。空手的先編到擔架隊和輜重隊去，等有槍了再回來。”
底下有人不服。
一個矮個子軍官站出來：“我是四十八師的營長，手底下還有六十幾號人，憑啥讓我當連長？”
“你手底下六十幾號人，”陳懷明說，“夠編兩個連。你選一個，當連長，還是把兩個連交給別人，自己閒著。”
那營長看了一會兒地，退了回去。
散會以後，老羅把柺杖戳在地上走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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