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丹陽的時候，是十一月三十。
城門口設了崗。守城的兵不認他們的番號，來回盤問了三遍，才放進去。
給三營分的地方是一座祠堂。祠堂在城南，三進。頭一進堆著繳下來的破槍，第二進躺著人，第三進支著桌子。
陳懷明一進門，就看見了何醫官。
何醫官瘦了一圈，臉上多了一道疤，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棉袍，袖口上全是血。
“陳團長。”
“你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何醫官說，“我送了六十三個傷號進租界。”
“活了幾個？”
“四十二個。”何醫官說，“剩下的沒留住。可那四十二個，是人家盡力了。”
何醫官把這半個月的事說了一遍。
進租界那天，他帶著二十幾副擔架，在鐵門外頭站了六個鐘頭。門裡的人不敢開。後來是一個外國醫生出來看了看傷，回去打了個電話。門開了一條縫，只放進三十個人。
剩下的三十幾個，他分了三趟才送進去。
“那個外國醫生姓丁，會說中國話。”何醫官說，“他說，你們中國兵真能扛。”
“租界裡頭呢？”陳懷明問。
“別問了。”何醫官說。
“你說。”
何醫官把棉袍的襟子攏了攏。
“鐵門外頭人山人海。”他說，“都是難民。有人拎包袱，有人拎鍋，有人抱著孩子。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死孩子，排了兩天兩夜，誰跟她說，她都不鬆手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門開了，她進去了。”何醫官說，“她把孩子也抱進去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租界裡頭的馬路上，睡滿了人。就那麼睡在馬路邊上，汽車從旁邊過。晚上，有人唱歌。唱的是什麼，我聽不懂。”
“你聽懂什麼了？”
“我聽懂一句。”何醫官說，“他們唱，中國不亡。”
“那你怎麼出來的？”
“我把懷錶給了門房。”何醫官笑了笑，“你給我的那塊表，換了三張通行證。”
祠堂裡的手術檯，是兩張門板支起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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