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四號，暫編團從丹陽出發，往西。
走的是通往句容的公路。路是土路，凍得硬邦邦的，走上去梆梆響。
出去不到二十里，路就變了。
第一處是橋。橋拆了。不是炸的，是老百姓自己拆的。橋板起走了，剩下兩根光橋墩立在河當中。河不深，人踩著石頭能過，牲口和輜重過不去，只能繞。
第二處是路。路當中挖了一條溝，一人多深，橫著，把公路攔斷。溝邊上插著一塊木牌，牌上寫著四個字：堅壁清野。
第三處是村子。
那村子在路北邊，一片一片的房基還在，房子沒了。不是被炸的，炸的會有彈坑，會有碎磚。這個是燒的。燒得很乾淨，只留下斷牆和一地黑灰。
牆上還留著一行字，用白灰刷的：不留一物與敵。
陳懷明在那行字前頭站了很久。
“這是誰寫的？”么娃問。
“村裡人自己寫的。”陳懷明說。
“自己燒自己的屋？”
“嗯。”
么娃不懂。
“燒了屋，他們住哪兒？”
“住別處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住山上，住廟裡，住親戚家。反正不給日本人留。”
么娃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再往前走，就碰見逃難的人了。
人是往西走的。牛車、獨輪車、挑擔子的、背孩子的、扶著老人的，一股一股，從路上過去。他們沒有隊伍，可走得比隊伍還整齊，因為他們只有一個方向。
有一個男人，一根扁擔挑著兩個籮筐，籮筐裡各坐一個孩子。孩子小，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。那男人走得很快，肩膀被扁擔壓出一道深痕。
陳懷明走過去。
“老鄉，往哪兒去？”
“南京。”
“南京？”陳懷明說，“南京要打仗了。”
“哪兒不打仗？”那男人說，“南京是首都，首都總有人管。”
他把扁擔換個肩，走了。
路邊有一頭牛。
牛是黃牛，很瘦，站在田裡，脖子上還拴著繩子，繩子的一頭系在樁子上。牛的主人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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