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站著說。”
康全有喘了兩口氣。
“團長，那個村子後頭，藏著一個大隊。”他說，“不止一個大隊。我看見了炮，四門，擺在打穀場上。還有十幾輛卡車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是炮？”
“炮筒子朝天豎著。”康全有說，“我們趴在溝裡，先聽見的是機槍聲。他們的機槍位置高，架在房頂上，從上往下掃。我們那溝淺，趴著也挨掃。”
“日本兵什麼樣子？”
“矮，壯。”康全有說，“帽子後頭有一塊布，跑起來飄。”
“上刺刀沒有？”
“上了。”康全有說，“我看見的，槍上都裝了刺刀。”
“他們的機槍，比我們多多少？”
“多得多。”康全有說，“我數了一下，光是響的就有五六挺。還有一種槍，打起來連著響，像扇子扇風，不知道是什麼。”
陳懷明沒有再問。他看著康全有那條胳膊，把他的手拉過來，看了看傷口。
“去傷兵所。”
“先記人。”康全有說，“我把人帶出去三十一個，回來九個。剩下的二十二個，都還在那條溝裡。”
陳懷明點了點頭。
“名冊我記。”
那天夜裡，他在團部把二十二個名字一個一個寫下來。寫完了，他又寫了一句：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，五連三排在城東二里處遇敵，亡二十二，傷三，存九。
寫完，他把筆放下，坐著沒動。
第二天清早，他派了一個排，帶著擔架，去把那二十二個人收回來。
去的人回來了，抬回來十一個。還有十一個在那條溝裡，找不著。有的被土埋了，有的被炮掀到別處去了。
抬回來的十一個人，一排擺在城牆根下。陳懷明一個一個看過，拿筆在本子上對著名字。
有一個人的臉還是乾淨的。他記得那個兵。前兩天在城牆上，那個兵問他，團長，日本人什麼時候來。
么娃端了一碗熱水進來。
“團長，喝點水。”
“你說，”陳懷明看著那本名冊，“一個排換回來幾句話，值不值。”
么娃想了想。
“人沒了，話留下來，後頭的人能少死幾個。”
“對。”陳懷明說，“這話值一個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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