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一號下午，城外來了人。
來的是日軍的偵察小隊，七八個，騎著馬，在離城牆六七里的一座村子邊上轉。前哨的人先看見，報了回來。
陳懷明上城牆，用望遠鏡看。望遠鏡裡那幾個小人下了馬，蹲在村口的土牆後頭，一會兒又上馬往東去了。
“這是探路的。”他說，“他們要看我們這一段有沒有人。”
前頭那個村子，前三天還派人去收過糧。現在人已經跑光了。
“團長，”席參謀說，“要不要把一個排前出去，佔了那個村子？”
陳懷明舉著望遠鏡，看了很長時間。
“佔了沒意思。”他說，“村子是土牆，擋不住炮。進去了，人家把炮一架，一個排就交代在裡頭。”
“那就不佔？”
“不佔。”陳懷明說，“可是得看看他們來多少。”
他派了五連三排出去，前出到離城牆三里的一條溝裡，趴著看。排長叫康全有，四川安岳人，原先在上海當過偵察兵，眼睛毒。走之前，陳懷明交代了三句話。
“第一，趴著不出聲。第二，看見了就回來。第三，不許開第一槍。”
康全有挑人，挑的都是眼睛好、跑得動的。挑到一個姓沈的小個子，小個子說，排長，我夜裡看不清。
“看不清就跟著我。”
“跟著你，你也不一定看得清。”
“那就趴著。”康全有說，“趴著總比站著強。”
他應了，帶著三十一個人出去。
他們出去以後，城牆上的人就等著。
天慢慢暗。城外那片空地上，雪化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的凍土，一塊白一塊黑。風從東邊來，不大。
老班長蹲在他旁邊，兩個人都不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老班長說：“這個康全有，機靈。”
“機靈好。”
“太機靈也不行。”老班長說，“機靈的人看見不對頭，跑得比誰都快。”
“跑回來也算本事。”陳懷明說，“把眼睛看到的東西帶回來，比死在那兒強。”
等了一個多鐘頭，溝裡沒有動靜。
又等了一刻鐘，有動靜了。
先是東邊響了一下，悶悶的，像誰在遠處關了一扇鐵門。接著是兩下、三下，一下比一下密。城牆上的老兵聽見了，都蹲下去了。
陳懷明把望遠鏡架在垛口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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