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有一種味道，上午就有了，到了下午，壓都壓不住。
是血的味道，混著土的味、火藥的味。有人拿布把鼻子捂上，捂一會兒又放下來，因為捂著喘不上氣，放下來又受不了。
十二月十二號下午，城牆上的屍體清不動了。
不清不行。城牆頂上的走道就兩丈寬，屍體橫七豎八躺著，活人沒有地方站。血積在磚縫裡，一腳踩上去打滑。上午有兩個人就是這麼滑倒的，一個摔斷了胳膊，一個摔到城牆下頭去了。
“先清東段。”陳懷明說。
清屍體的活是趙四娃帶著人乾的。
幹這個活有個規矩，先分敵我。自己人抬到一頭，日本人抬到另一頭。日本人的屍體上頭，把他們的槍、子彈盒、水壺都取下來，擺成一堆；人抬到城牆外頭去。不抬出去不行，天還不太冷，曬兩天就要出事。
自己人怎麼處理，是個難事。
城牆下頭埋不了，都是石頭。抬進城更不行，城裡的街上有老百姓。最後定了個法子：先抬到城牆根下，擺成一排，用被子和草蓆蓋上，等打完仗再埋。
從城牆上往下抬，是拿繩子吊的。
兩個人一頭一尾把屍體兜住，用麻繩在腋下和膝蓋上各繞一圈，繩子另一頭扔到城牆下頭，底下有人接。底下接住以後，上頭松繩。有的繩子打滑，屍體在半空裡翻了個個兒，底下的人趕緊托住。
趙四娃幹到一半，把手上的繩子扔了，蹲在牆根下喘氣。
“咋了？”么娃問。
“麻繩磨手。”趙四娃說，“手心裡全是血。”
他攤開手給么娃看。掌心裡磨掉了一層皮，皮底下是紅的。
“你就不能換條布纏上？”
“纏上不好使。”趙四娃說，“纏上，繩子就打滑。”
他歇了一會兒，又站起來，把繩子撿起來。
城牆上的血，是往下衝的。
城牆根底下有一道水溝，是早年排水用的。上午還是乾的，中午以後溝裡就積起水來，水是紅的，紅的發黑。到了下午，那道溝整條都是紅的，從東頭的缺口一直流到西邊。
有個兵蹲在溝邊洗手，洗了兩把就不洗了。他站起來，甩了甩手，看著那道溝。
“這水，往哪兒流？”
“往城裡的河溝。”旁邊的人說。
“那河裡……”
“別問了。”旁邊的人說，“問了也白問。”
下午四點多，東段出了一件事。
一個兵在屍體堆裡翻，翻出了一張臉。他認出來了，是他的老鄉，一個村出來的，從四川一路走到南京。他跪下去，抱著那個人的肩膀不肯放。
“起來。”班長說，“還得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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