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五是那天下午回來的。
陳懷明是在東段看見他的。一個人，拄著一副木拐，從馬道上往上挪。挪一下，歇一下，袖子上全是灰。
他瘦得脫了形。右邊那條褲管，從膝蓋以下就空了，空的一截在風裡晃。
“常五。”
常五抬起頭，咧開嘴笑了一下。那個笑跟漢口茶館裡那個笑不一樣，笑到一半就沒勁了。
“營長。”他說，“我回來了。”
“你怎麼回來的？”
“從醫院跑出來的。”常五說，“腿鋸了以後，我在蕪湖那邊養了半個月。聽說隊伍進了南京，我就要出來。醫院不放，說我這腿不能走。我說我這條腿是不能走了，可我還有一條。”
他喘了一口氣，接著說。
“搭了個拉貨的車到了鎮江，又從鎮江搭船。路上走了四天。昨天夜裡到的，先去的傷兵所，何醫官罵了我一頓，叫我躺著。我躺了一夜，躺不住。”
陳懷明看著他。
“你回來幹啥。”
“回來打仗。”
“你這個樣子，怎麼打。”
“營長。”常五說，“這句話，你在上海的時候問過我一次。”
陳懷明不說話了。
他記得那一次，也是這句話。那時候常五躺在擔架上，一隻手抓住他的袖子，說的也是“回來打仗”。後來老兵們把常五抬上了西運的火車。
“你去傷兵所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
“營長。”常五說，“命令我認。可我這個樣子躺在那兒，佔一張床，佔一份藥，我心裡過不去。你把我放到牆上去，我還能壓子彈。”
陳懷明看了他很久。
“壓子彈。”他說。
“壓子彈。”常五說，“一條腿站著，兩隻手還能使勁。”
那天晚上，陳懷明去了一趟傷兵所。
“常五來過了。”何醫官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讓他躺著，他不躺。”何醫官說，“他那個腿，傷口還沒有收口，走一天路，就裂一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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