團部那所小學，在城南一條巷子的盡頭。
學校不大，前後兩進，前頭是教室，後頭是教員的宿舍。院裡有棵石榴樹，葉子掉光了。圍牆是青磚砌的，砌得不高，人一踮腳就能扒住牆頭。
當初選這個地方，是因為離城牆不遠不近，走路一刻鐘，地勢又平，擔架好抬。西邊是祠堂，傷兵所就在那裡。
十二月十二號深夜，一發炮彈落在團部門前。
落點不在院子裡，在院牆外頭三步遠的地方。牆被掀掉一段，碎磚和土越過院牆，飛進院子，把團部那間教室的門窗全打掉了。
屋裡沒點燈。陳懷明在東段的巷子裡，席參謀在師部，屋裡只有么娃一個人。他正趴在桌子底下打盹，炮彈來的時候，他被震得撞在桌腿上，耳朵嗡了半個鐘頭。
土從門口灌進來，灌了半屋子。
么娃爬起來的時候，腳底下踩到的不是磚，是軟的。他摸了一下，是土。土裡混著碎瓦、木屑，還有窗紙。
他第一件事是去摸那個箱子。
箱子就在靠牆的桌上，是團部裝名冊的那一口，木頭箱子，扣著一把銅鎖。桌子被掀翻了，箱子倒在地上，壓在一堆土底下。
么娃把箱子拖出來，鎖還扣著。
他把鎖開啟，伸手進去摸。摸出來的第一樣東西是半塊土。第二樣是一頁紙。
他把紙拿到門口，藉著外頭一點天光看。紙角破了，紙面上全是灰，字還能認得出幾個：王……
么娃沒有往下看。他把箱子抱到院子裡，一張一張往外掏。
桌上原來還有別的東西：幾張簽呈的抄件，一摞百姓送的條子，還有師部發下來的幾份通報。
么娃把這些也刨出來了。
簽呈的抄件壓在土底下，取出來的時候，邊角已經爛了。條子散了一地，有幾張被土壓進了磚縫，摳出來的時候只剩半張。通報最慘，紙薄，泡了土，一拿就破。
“這些還要不要。”
陳懷明把通報看了兩眼。
“要。”他說，“都裝起來。”
“破成這樣了。”
“破的也是紙。”陳懷明說，“上頭有字。”
掏出來的名冊，有的半頁埋在土裡，有的整頁糊了一層灰，還有幾頁被水泡過，軟得像布。他一張一張攤在院子的地上，攤了半院子。風一起，紙角就要翻起來，他拿磚頭一塊一塊壓住。
陳懷明是天快亮的時候回來的。
他進院子，看見半院子攤著的紙，站住了。
“怎麼回事。”
“炮彈落在院牆外。”么娃說，“名冊埋了半邊。”
陳懷明蹲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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