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二號夜裡，蘇晚晴來了團部。
她那一路過來，走了半個多鐘頭。
從大方巷到城南，中間要過三道崗。頭兩道她拿的是長官部的條子，第三道沒有條子，她繞了兩條巷子，從一個塌了的院牆翻進來的。
翻牆的時候，她的棉袍掛破了一道口子，破在膝蓋上，她也沒顧上縫。
她是一個人來的，穿一件半舊的男式棉袍，頭上壓著一頂帽子，帽子底下是挽起來的頭髮。進院子的時候，她先在門口站了一下，看了看攤了一地的名冊。
“埋了？”
“埋了半邊。”陳懷明說，“進來。”
屋裡沒燈。兩個人坐在牆角，靠著牆。外頭的槍聲比白天稀，一陣一陣，隔著幾條街。
“命令要下來了。”蘇晚晴說。
“什麼命令。”
“撤。”她說，“今晚就走。往江邊。”
陳懷明沒有說話。他早就料到了。上午的通報一份接一份，報的都是別人失守。他自己的防區，從中午起就被從兩頭往中間擠。
“官面上的命令，什麼時候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晚晴說，“開會的時候吵了一下午。有人主張馬上撤，有人主張再守一天。最後定了撤，可命令要一級一級往下發。”
“一級一級。”陳懷明說，“發到我這兒，天就亮了。”
“所以我先來。”
陳懷明看著她。
“你怎麼拿到的。”
“我不該說。”蘇晚晴說，“你就當我猜的。”
她把帽子往下按了按，帽簷底下露出半張臉。她比上回見面又瘦了些，顴骨都出來了。
“你帶的那十七個人，都在哪兒。”
“分在三處。”蘇晚晴說，“有一處是電臺。兩個報務員，一個女的，今年十九歲。她手快，抄報抄得比我快。”
“她叫什麼。”
“你不用問她的名字。”蘇晚晴說，“你問了，往後就是我一個人的事。”
陳懷明沒有追問。
“她們知道要走嗎。”
“知道。”蘇晚晴說，“今天下午就理好了。她們把報底燒了，燒了兩個鐘頭。煙從屋後頭冒出來，有人來問，我們說是做飯。”
“燒得乾淨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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