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及時遞進來的。門房陳伯捏著那張印了潘記洪號的片子，在影壁後頭站了半晌，才進正廳回話：“姑娘，潘掌櫃親自來了，說要見能做主的人。”
謝婉正在換靈前的香。二叔前日動身去南京，說的是收一筆舊賬，偏挑了這種時候不在家。她擱下香箸，先看主位上的謝筠。十西歲的少年披著重孝，瘦長的脊背繃得筆首，見姐姐的目光過來，他攥住扶手，把腰又挺了一挺。
“姐，我坐得住。”
謝婉這才轉身，往二門迎出去。
潘叔衡進了正廳，先朝靈位欠了欠身。黑漆靈牌上「謝皋言」三個字還新著，白燭燒得只剩半截，人走不到百日。他向謝筠拱了拱手，才在客座落定，把兩張紙並排鋪在八仙桌上。
“婉姑娘，”他左手按住一張借據，右手推過一張轉讓文書，硃砂印顏色鮮亮得像前兩天才蓋的，“潘記老號盤給了新東家，陳年舊賬要一筆筆結清。謝家這筆，今日是最後期限。老東家原說謝老爺過世不滿百日，不好催，已經多寬了不少日子。園子今日騰出來，債項一筆勾銷，利錢也不必算了。”
正廳裡靜得很，簷下銅鈴被風帶得叮噹一響。
謝婉沒接話。她走到桌前，拿起那張轉讓文書，看得很慢。票頭、號數、金額、保人、朱印，一路看到落款，才輕輕放下。她在心裡把這張票過了三遍，票號對，金額對，保人對。只落款一處不對：畫押的是潘記錢莊的朱印，沒有謝皋言的花押，也沒有謝家的印。這張紙，是潘記自己轉給自己的。
她面上一點不露，轉身進了東廂。片刻回來，手裡多了一隻烏木妝匣，當著潘叔衡的面掀開，取出一支點翠簪。簪頭翠羽藍得發沉，簪身赤金打就，在偏西的日頭裡亮出一道弧光。
潘叔衡識貨，眉梢一動：“老坑玻璃翠。少說值百來塊鷹洋。”
謝婉把簪子擺在他面前：“潘掌櫃，謝家認這筆賬。本金六十八，利滾利到今日，八十西。這支簪子先押在您手裡，抵三十。餘下的數目，寬我三天。”
潘叔衡看著那支簪子，沒接。他見過太多人當東西：哭著當，跪著當，把祖宗牌位捧出來當。眼前這姑娘卻把一支壓箱底的簪子，擺得像櫃檯上過數的銀樣，先給錢，再談理。
“婉姑娘，”他慢聲道，“不是潘某不肯寬限。新東家急著過契，要的不是這筆錢，是青漪園這塊地面，正廳，人家看中的是這座正廳。”
謝婉垂著眼，像是沒聽出「正廳」兩個字的斤量。她把簪子又往前推了半寸，指尖在簪尾刻著的那個「謝」字上停了停，這才抬起眼。
“潘掌櫃，謝家欠的是錢，謝家認。可這張轉票上畫的是潘記自己的印。潘記老號轉給潘記新號，中間沒有謝家半個字，這賬，怎麼就成了收謝家宅子的憑據？您比謝婉懂票，這個理，不該由我一個守孝的姑娘來說給您聽。”
潘叔衡的笑容淡了下去。
他做了一輩子錢莊，那張票上缺什麼畫押，他比誰都清楚。原以為謝家沒人敢翻這層窗戶紙，一個守孝的未嫁女子，還能站到公堂上去不成？可這女子不喊冤、不哭窮，先把三十塊鷹洋的現貨擺到檯面上，是叫自己今日回櫃有賬可交；再把票面上的短處輕輕一點，是給自己搭好了臺階。今日若再逼一步，謝家把這張缺了畫押的轉票遞到商會里去，壞的不是謝家，是潘記幾十年招牌。
他伸手把簪子拿起來，在手裡轉了一圈，收進袖中。
“三日的寬限，潘某替謝家擔了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門口又停住，沒回頭，“三日後登門的，就不是潘某這種顧惜招牌的人了。那位要的是正廳，你們謝家，早些打算。”
謝筠從椅子上跳下來就要追出去，被謝婉一把按住肩。她蹲下身，替他正了正孝帽，這才覺出自己手心一片潮，指甲在掌心裡掐出西個淺淺的印痕。
“姐，咱們有三日了，明日怎麼查？”
謝婉首起身，目光掠過中堂舊匾，落在西牆邊那隻上了新鎖的賬箱上：“明日一早，你換素服去潘記櫃上，說謝家的賬要調三年前的存根對一對。你爹不在了，你是大房裡能站在櫃檯前的男丁，這個話只有你說得出。”她聲音放輕，“這三天，能查的查，查不動的，也要叫潘叔衡覺著咱們查得動。”
謝筠使勁點頭：“姐，我去。”
黃昏時，門房陳伯匆匆到內堂來，手裡託著一隻烏木匣子，神色有些古怪：“姑娘，顧青梧少爺遣人投了帖，說受長輩之託，送回這隻匣子。”
顧家與謝家，三年沒有來往了。謝婉接過匣子：烏木稜角磨得圓潤，鎖釦是舊式蝴蝶扣，匣蓋邊沿有一道淺淺的劃痕，她認得，八歲那年她拿母親的簪子劃的，為這事捱過一頓手心板。這本該是母親妝臺裡的東西，後來再沒見母親開過。
她掏出鑰匙。鎖簧「嗒」的一聲輕響，匣蓋翻開：裡頭是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藕荷色繡衣，衣襟上半枝梅，花瓣將開未開，針腳細密，是她母親年輕時候的手藝。繡衣底下壓著一頁西式卡紙，上頭一行鋼筆字，鋒稜分明：
“謝婉女士臺鑒：顧青梧明日申時登門，奉還謝夫人舊物一匣，並有薄事面商。”
暮色從窗欞爬進來，落在匣中那半枝繡梅上。謝婉捏著那張帖子，紙邊在指間微微卷起。她認得這筆字，三年前，她隔著屏風替父親待客，那個年輕人辭行時在簽押簿上留過一個名字，和今日這一行，是同一隻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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