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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雨婉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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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夾層裡的半頁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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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
午後日頭橫過廳前的青磚地，拉出一道齊整的窗格影。謝筠從外頭回來，鼻尖曬得發紅，進門先灌了一盞涼茶，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。
“潘記櫃上翻了三年前的存根，正本鎖在總號，只肯謄了這張抄單給我。”他把紙遞過來，學大人那樣皺著眉，“姐姐，他們像是早備好了話在等我。”
婉娘接紙展開，上頭有潘記的印，寫著丁巳年三月賬目往來的名目，銀錢格卻乾乾淨淨，只綴了一句“正本存總號備查”。她疊好收進袖中，沒讓臉上露出什麼，只抬手替他正了正袍領。
“總號在上海，一來一回要五天。他們拿話支你，是怕你真把三年前的底摸出來。”她退半步端詳他，“你今日坐堂會客，先不論櫃上的事。顧家申時來，你是主位。”
“姐姐，我坐得首不首？”
“首。”她把他腰間玉墜子轉正，“來的是顧先生。人家是新學堂裡讀過書的人，講禮數，話不多。你奉茶之後他問什麼你答什麼，答不上來就看他吃茶，不丟人。”
謝筠挺了挺腰，學著大人的樣子把脊背往椅背上一靠，撐了半炷香又塌下去，偷眼往屏風後望，婉娘己不在那裡。
她趁著這空隙回屋敲了門。窗下那隻烏木匣是她昨日收的，開啟來，最上頭一件藕荷色繡衣，領口繡半枝梅，是母親出閣前的手藝，袖底還留著她幼時蹭上去的淡墨痕。衣是舊衣，顧家疊得整整齊齊送回來，擱在匣裡壓了一夜。她想著取出來重新疊過，好讓衣裳歸置得舒展些。
要疊得齊整，得先把袖口和領根的摺痕捋平。指尖順著左襟往下走時，她忽然停住。
那處收針與母親慣常的路數不合。母親收口總要打三道結的暗線，再在布底帶一小段回針防脫。這處只有兩結一道，乾淨利落，像趕著縫完就撂下的活。她又捻了一寸，指腹覺出折邊底下有紙的稜。
窗外石榴花開了滿枝，紅得靜悄悄。婉娘起身把門閂放實，回來拆線。線是舊線，一扯便開，像縫的人算準了不會再有人穿這件衣裳。折邊裡落出一頁裁成窄條的薄棉紙，對摺著，紙黃的邊角全磨圓了。
展開，是父親的筆跡。她認得那撇捺的角度。爹寫字的墨總比旁人濃半截，落筆收得重，一望便知。
“丁巳年三月十八，荷記綢莊出銀捌拾柒元，充青漪園修葺。此款不經公賬，恐族中嘖言，故記此紙為憑。”
落款下壓著謝家堂號“慈蔭堂”，再往下還有半行字，像是寫了一半被撕斷的。斷口毛糙，墨跡在“顧”字的第一撇上戛然而止。她認得出那是指甲掐住紙面掰下來的痕跡。
捌拾柒元。她閉了閉眼。這筆數她翻了三夜舊賬都找不著去處，原來它被收在母親衣襟的夾層裡，牽著一個沒寫完的下半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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