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3章 老流水上的南京(1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2天前

紙窗透進的白光還帶著潮氣。婉娘把銅鎖搭上賬箱,試了一回,鑰匙收進貼身小衣的暗袋。箱角壓著昨夜從母親舊衣夾層拆出的半頁短記,紙頁泛黃邊角起毛,她不捨得折,用素帕裹了平放在最上層。

謝筠披著半舊長衫站在門檻外,手裡還攥著幾張紙:“阿姐,明日顧家傳習所開講,你去不去?”

婉娘把賬箱往臂彎裡帶了帶,沒答:“門上的鎖換了新的,晌午陳伯送菜來。有人問,就說我去觀音橋還願。”

謝筠張了張嘴,把章程捲成筒塞回袖裡,送她到影壁前,又挺著背說:“阿姐一個人在綢莊,若他們坐地起價,你回來喊我。我如今能替你出面了。”

婉娘回頭看他一眼。少年名分是空的,真到畫押、取款、對質的關口,對面不會認他一個不到弱冠的子侄。她笑了一下:“餓了熱飯,別等。”

荷記綢莊門臉漆皮剝了一半。沈掌櫃五十出頭,戴一副老式水晶眼鏡,聽她說要查丁巳年三月流水,和氣淡了三分:“姑娘,十西年前的舊冊都堆在閣樓貨架後頭,翻出來要半天工夫。再說當年經手的人早走了,您一個……”眼光往她身後空空的街面一掃。

按理該被這句話堵回去,誰家閨秀獨自進綢莊翻舊賬,本就出格。婉娘沒爭辯,只翻開懷裡私冊露出底頁那行字,又合上,走到櫃前點了批青灰庫緞:“這匹怎麼賣?”

“一丈西角,謝府舊戶,算您三角八。”

“扯兩匹。”她解下腕上的銀鐲子往櫃檯上一擱,“一匹給謝筠做夾袍,一匹裁個面子送往慈蔭堂。”

掌櫃眼皮動了動。“慈蔭堂”三個字像舊針挑破他臉上那層圓滑。謝家老太爺當年佈施修堂,老一輩都記得。他嘆口氣,回頭朝閣樓喊:“老陳頭,把丁巳年流水尋下來,別磕壞了。”

婉娘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,臉上不露。等夥計翻冊子的空當,她隨手捻起那匹庫緞,指腹碾過經緯。翻花暗紋,這個織法她認得,跟母親箱底那件藕綠襖子一模一樣。父親走後那件衣裳母親單單疊在手邊,誰也不讓動。此刻緞子在她指下泛著灰光,她忽然想問一句這料子當年是誰定的貨、做給誰的,話到舌尖又壓了回去。上一代人在綢莊有什麼來往,怕只有掌櫃手裡那些舊冊子知道了。

賬房小徒隔了一盅茶工夫,捧下一函灰撲撲的冊子。沈掌櫃翻到三月那頁,指尖點住一行:“丁巳年三月十八,謝府,修費,八十七元整。”

數目對了。婉娘探過身順他指頭往下看,底下還有一行淺淡小字:“轉顧記,匯寧。”

南京。她盯著那個“寧”字,心跳快了兩拍。轉念明白,顧記是鋪號,代客轉匯的埠頭,姓顧的鋪子在蘇州不下十來家。未必是那個人。

“掌櫃的,顧記是哪家名號?這筆賬當年經誰的手?”

沈掌櫃摘下眼鏡擦了擦:“顧記是觀前街那家老綢行的埠頭名,專收代客轉匯。至於經手的人……我恍惚記得,那年起常在南京走動、替謝府二房辦差的是個姓吳的外賬房,如今還在南京。”

姓吳。她把這姓在心裡磨了兩遍,面上只輕輕“哦”一聲,將那一頁抬頭、日期、數目連同“顧記轉匯南京”六字一字不落抄進私冊空白頁。

正待告辭,沈掌櫃翻冊子的手忽然一頓。頁尾一行改批墨色深,又讓水漬洇得發毛:日期像被塗改過,原字認不真;抬頭處“謝府公賬另列”六個字的筆勢與正文全然不像一手。掌櫃沒聲張,只把整冊老賬往前推了推。婉娘心口像被針輕輕挑了一下,也沒問,合攏冊子雙手推回去:“多謝掌櫃。”

出了綢莊,日頭偏高,影子被壓成短短一團。八十七元總算有了去處:不曾在謝家公賬空懸,也沒落進哪一個人荷包;它走了一條商路,從荷記櫃檯輾轉去了南京口岸。她如今說得清、抄得全,可正本還鎖在上海潘記總號。沈掌櫃方才提過,這些碎賬底冊每月並賬,隨盤貨一同遞往上海總號。今日己是二十一,她心沉了半寸:留給她的日子,比潘叔衡那紙期限還要緊上兩日。底冊進了上海總號,就是潘記的地界,輪不到她一個外姓女子開口。

可至少她有了索要的由頭。對方若再拿假債據相逼,她便能說:請把丁巳年三月謝府修費的正本取出來,對一對。

暮色漫上瓦簷她才踏進院門。門房遞來一張燙銀帖子,顧青梧的筆跡,邀她明日未時到女工傳習所聽課,落款畫一枝青梧枝。

燈下,她將抄回的底單撫平壓在桌角,章程帖放在燈的另一側。一頭是舊的、沉甸甸的賬,一頭是新的、輕飄飄的約,隔著一盞油燈各佔一端。

末了,她伸手取過窗臺那封南京信。牛皮紙封口嚴實,沒有署名,只有地址,二叔的字她認得。她沒拆,站起身開啟賬箱,將信放進鎖層,跟裹著短記的素帕擱在一處。將來對筆跡,正好一起比。

合上箱蓋,她坐回燈前,章程紙的邊被燈火烘得微微卷起。謝筠今早那句“你去不去”,她沒答。此刻她伸手,把章程往燈近處挪了挪。紙頁烤得發暖,像有人隔著三年遞來一盞茶。明日未時,她要去,一半還顧青梧的禮數,另一半,借傳習所裡南來北往的人,打聽潘記上海總號月底盤賬走哪條水路。

兩件事在心裡各挑一頭,她吹了燈。

黑暗裡,那頁抄單上的字她還背得出來:轉顧記,匯寧。明天過後,蘇州城裡該有人知道,謝家那個不出閣的女兒,手裡捏著一條通往南京的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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