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雨剛停。天井裡的石階溼得發亮,簷水還在一滴一滴往下墜。婉娘從箱底翻出那件青灰褂子,對著天光抖了抖,袖口新補的兩道針腳,同她近日做的活計一樣實在。前日買回的庫緞總算替她撐出一身見客的體面,腕上那對銀鐲卻是空了。她挽緊頭髮,拿一支半舊的珠簪別住,將一冊手抄的針譜裹進藍布包袱裡,出了門。
從謝家到觀前街要穿過半條賣早點的小巷。油條鍋的煙氣裹著潮溼的晨味撲上來,她側身讓過一副挑水的擔子,走得不快。到了路口那道舊紅的匾額底下,她停住腳。“顧記老鋪”西個字漆色發暗,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,代客匯兌,專走蘇寧。櫃檯裡一位穿藍布衫的老先生正低著頭撥算盤,啪嗒啪嗒的聲響一首落到街面上。站在日光裡看了一會兒,她把賬本上那兩個墨字同眼前這間鋪子對上了,然後收回目光,往巷底走去。
傳習所設在一處舊絲棧裡,門臉窄,進了天井才見亮堂。白牆上貼著課表,屋裡傳出一陣織機的響動,混著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說話聲,空氣裡飄著一股新布上漿的氣味。婉娘在門邊站了站,揀了後排一張條凳坐下。
臺上講課的是個穿長衫的年輕人,背對著她在黑板上寫水路圖,蘇州到上海的盤船,月底前末一班,明日一早從閶門碼頭開。主顧的賬貨要隨船走的,午前須得上棧。又把這一句重複了一遍,像是怕人聽漏。
鄰座的姑娘低聲問:“明日就有船?”
婉娘原在捻窗臺上一塊做樣子的布頭,指尖一頓。明日午前。她在心裡把這西個字又念過一遍,像一頁薄簿的日期,不知不覺己翻到最末一行。她把布頭放回原處,指尖在膝上輕輕按了按。
散了課,姑娘們說笑著往外走。顧青梧擱下粉筆,眼光朝她這一排掃過來,在人堆裡停了一下。三年未見,上次隔著屏風遞匣,算不得當面。他走到兩步外站住,拱了拱手。
婉娘起身還禮,話到嘴邊又停了一停:“顧先生。”
“謝姑娘客氣。方才講的貨路,可聽得慣?”他聲音不高,帶著蘇州人說話那種溫吞調子,沒有留過洋的拿腔拿調。
她解開藍布包袱,把那冊針譜捧過去:“那日你來還匣,我沒能當面道一聲謝。這本針譜是我閒時抄的,算不得貴重,給所裡的姐妹們做個樣子。”
顧青梧接在手裡,翻開,目光落在頁邊的眉批上,停了一停。又翻過兩頁,再停住。他合上譜頁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這眉批,是令堂的字?”
婉娘沒接這話。她垂下眼,只說了句:“家母從前教針法,在冊子上記過話。”
顧青梧也沒再問。他把針譜輕輕放在桌上,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冊起了毛邊的本子,遞過來:“這是我平日講貨路的札記,水路、行情、船期都記了些。你若不嫌字陋,帶回去翻翻,月底前還我便是。”
她伸手接住那冊舊本,紙頁間簌簌一響,像夾著什麼。她沒有在意,只道了謝,抱在懷裡。
走到門邊時,她又停住,回過頭來:“顧先生,我今早路過觀前,見老鋪還掛著代客匯兌的牌子。我巷子裡一位老姑婆,有一筆擱了多年的款子要匯到南京去,不知貴處還收不收這樣老的賬?”
顧青梧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不重,卻像在掂量她話裡繞了幾層。他沒有點破,只如實答:“櫃上還做這行。倉房有位章老先生,經手蘇寧路程二十年了。姑娘若有舊賬要託,明日午前到櫃上尋他便妥。我替你先打個招呼。”
平平一句話,卻把她心裡那根弦輕輕撥了一下。明日午前,又是明日午前。她謝過,轉身出了門。
顧青梧送到巷口。有一句話在他嘴邊轉了兩圈,終究沒有出口。他目送那件青灰褂子拐過街角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她這趟來,還禮是一樁,話音底下壓著的另有一樁。他看不透那是什麼,只看出她比三年前清減了,袖口的針腳倒是依舊細密。
婉娘走出十幾步,回頭望了一眼。顧記老鋪二樓的窗半掩著,簾子動了一下,像有人剛放了手。風裡送來半句話的尾音,聽不真切,那個收口卻拖得重,同蘇州城裡的口音不一樣。南京。兩個字在她心裡落下來,不輕不重,正砸在章老先生那條蘇寧老路上。她站了片刻。這時候折回去,藉著問賬的名頭,興許能把倉房的事探得更深一些。可她剛辭出門,轉臉又回去,落在人眼裡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她抱緊懷裡那冊舊本,往家走。
入夜,油燈撥亮,她翻開顧青梧那冊札記。紙頁發了黃,卷邊磨得圓潤,看得出是常年帶在身邊的東西。讀了半頁貨路,翻到中段,一張對摺的舊紙從書頁裡滑出來,輕飄飄落在燈前。
婉娘拾起來,對著燈一照。紙色暗黃髮脆,上頭印著紅字條格,缺了半邊,只認得出“顧記”兩個字。欄格里的墨跡淡了,年月數目都看不大清,只有末尾一個墨筆花押收鋒的走勢還留著。她把那頁紙對著燈轉過一個角度,盯了許久,又慢慢放下。
她開啟床頭的舊賬箱,把殘紙夾了進去。箱裡已經並排躺著亡父那頁短記,謄抄下來的舊賬,以及那封仍沒拆開的南京來信。她將箱蓋合攏,落了鎖,又把明日要辦的事在心頭排過一遍。顧記的倉房在觀前街,章老先生明日午前在櫃上,末班盤船也在明日午前出閶門碼頭。
她吹熄燈。窗外又飄起細雨,雨絲順著屋簷滴在石階上,不緊不慢,像暗處有人把一副積年的舊算盤從頭撥到了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