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前街的顧記倉房藏在窄巷盡頭，門臉不大，簷下木匾褪了漆，只剩個“顧”字撐得住輪廓。
婉娘在巷口站了片刻，讓眼睛適應暗處。陳年木料混著樟腦的悶味瀰漫在空氣裡，地上青磚縫長著溼苔。她提了提裙襬，走到倉房門口，抬手叩了兩下門框。
“誰啊？”裡頭探出一張臉，五十來歲的漢子，灰布短褂袖口捲到肘彎。
“老陳叔。”婉娘微微欠身，“我是謝家二房的，家母在世時曾託您照看過幾批庫緞。”
老陳頭眯著眼打量她，忽然一拍腦門：“慈蔭堂的謝太太！你是她家小姐？”
“是。母親過世兩年了，今日路過，想看看當年那批舊賬上記的存貨還在不在。”
老陳頭連忙推開門，側身讓路。婉娘跨過門檻，腳底踩上鬆動的木地板，發出脆響。倉房內比外面大得多，屋頂很高，高窗斜射的光線照見浮動的灰塵。兩側貨架排得整齊，木料氣味混著舊紙和鐵鏽的味道。
“丁巳年三月，謝府有一筆八十七元的修費支用，記的是從荷記轉來，存在貴號七號門。”婉娘邊說邊掃視貨架編號，“我想看看那批貨還在不在。”
老陳頭撓了撓後腦勺：“丁巳年……六年前的事了。七號門在後頭。”
他領著婉娘穿過兩排貨架，在一扇半人高的木柵門前停下。門上鐵鎖生了鏽，但鎖簧處磨得發亮。老陳頭摸出鑰匙，插進鎖孔發出脆響，推開門，木柵門底部蹭著地面刮出一道白痕。
婉娘踏進七號門，黴味撲面而來。隔間只有三米見方，三面貨架上堆著落滿灰的賬本和油布裹著的布料。她走到正對門的那排貨架前，目光落在第三層的封條上。
封條是白棉紙做的，兩端蓋著暗紅印泥，寫著“謝府·丁巳年三月·存”。紙面泛黃，邊角捲起，但婉娘注意到封條上的漿糊滲出痕跡均勻，沒有反覆揭貼的裂紋。她伸手碰了碰邊緣，指腹觸到乾透的硬殼，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這條封條是後來重新貼過的。
“老陳叔，這條封條什麼時候貼的？”她語氣隨意。
老陳頭湊過來看了看：“存進來時就貼上的吧，沒換過。”
婉娘沒接話，目光移到貨架木料表面。第三層擱板靠近封條的位置，漆面顏色比周圍略深，像被反覆摩擦過。她用手指抹了一下，灰下面的漆色明顯比旁邊的舊漆淺，那是新漆覆蓋過的痕跡。
她心裡有了數。
“這批貨的存根還在嗎？”
老陳頭從牆角木櫃翻出一本厚冊子，翻了幾頁：“丁巳年三月廿二，謝府存庫緞六匹、賬冊三套，經手人是……吳。”
“吳？”婉娘心裡一動，“哪個吳？”
“姓吳的先生，當年替謝府二房在南京走動的那位外賬房。”老陳頭把冊子轉過來給她看，“他親自押來的貨，封條也是他當面貼的。”
婉娘垂眼掃過那行字，字跡工整，和荷記流水賬頁尾改批的字跡完全不同。
“這位吳先生現在還在南京嗎？”
“應該在吧，去年還聽人說他替謝府二房走動。”老陳頭合上冊子，“小姐要找他？”
“只是問問。”婉娘笑了笑，“老陳叔，這間倉房的封條平時誰管？”
“都是各府自己貼的。不過上個月上海總號的人來抽過一回底賬，也看了幾間門的封條，說漿糊乾裂了要重新貼。我就幫他們換了幾條。”
婉娘心跳漏了一拍：“上個月？具體什麼時候？”
“月底吧，二十五六號的樣子。來了兩個人，看了七號門的封條，說裂了，讓我換了一條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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