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工傳習所在觀前街東頭一座舊宅院裡，門臉不大，青磚牆被雨水浸出深淺不一的黴痕，門檻卻磨得發亮。
婉娘到的時候，顧青梧已經等在門口。他今天換了件灰藍色竹布長衫，袖口捲起兩圈，露出手腕上一隻舊懷錶。
“謝姑娘來得早。”他側身讓路，“第二進東廂，今天講機繡針法跟手繡配線，先生姓陳，從上海請來的。”
婉娘點頭，跟在他身後穿過天井。院子裡支著幾排竹架，晾著剛染過的絲線，空氣裡一股皂角味。東西廂房敞著門，隱約能聽見縫紉機的嗒嗒聲。
她心裡轉了一輪：傳習所開在觀前街，離荷記綢莊不過隔了兩條巷子。顧青梧選這個地方，是有意還是湊巧？
東廂房裡已經坐了七八個年輕女人。顧青梧朝靠窗的位子抬了抬下巴，婉娘坐過去，把布包擱在膝上。
陳先生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女人，剪著齊耳短髮，戴銀絲眼鏡，說話帶著上海口音。她先在黑板上畫了針法對比圖，又拿樣布傳下來讓眾人摸手感。婉娘接過樣布，指尖一捻就知道不對，機繡的線跡太勻了，勻得沒有魂。
課上了約莫半個時辰，中間歇一盞茶的功夫。婉娘站起來，正想著怎麼把話頭往潘記那邊引，顧青梧已經端了碗茶走過來。
“陳先生講的跟你在家學的路子不一樣吧？”他把茶碗遞給她，碗沿磕著一小片薄荷葉。
婉娘抿了一口。“機繡快，手繡慢，各有各的用處。不過機繡的線走得再勻，也勻不出蘇繡那種活氣。”
“這話要是讓陳先生聽見，她得跟你辯半個時辰。”顧青梧笑了笑，“對了，我上回給你的章程看完了？下個月還有一堂配色課。”
婉娘應了一聲，正盤算怎麼把話頭扯到潘記上，一個穿靛藍布衫的女人從院子裡走進來，朝顧青梧笑道：“顧先生，這位就是你說的謝家姑娘？”
顧青梧側身介紹：“這是沈大姐，在觀前街開了間小繡坊，跟荷記綢莊常有往來。”
婉娘心裡一動。荷記綢莊，正好。
沈大姐約莫三十五六，圓臉，說話帶著地道的蘇州口音：“謝姑娘的繡活我聽說過，慈蔭堂的底子嘛。”
婉娘客氣了兩句，端起茶碗，語氣隨意：“沈大姐跟荷記熟？我前兩日也去過一趟荷記，掌櫃的姓沈，是您本家？”
“那是我堂哥。”沈大姐笑道，“怎麼，謝姑娘去荷記買料子？”
“挑了兩匹青灰庫緞。”婉娘低頭吹了吹茶沫，聲音壓低了半分，“掌櫃的還提起一樁舊事，說當年替謝府二房在南京走動的一位賬房先生，姓吳，如今還在南京。我倒想問問，那位吳先生跟荷記可有賬目往來？”
沈大姐的笑容頓了一下，隨即恢復自然，但婉娘注意到了那個停頓，很輕，像一根針尖落在繡繃上。
“吳家賬房先生啊……”沈大姐喝了一口茶，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，壓低聲音說，“上個月我在觀前街見過他一面，跟荷記的賬房在茶樓說話。不過我跟他不熟，只聽我堂哥提過一嘴，說他在南京替好幾家號子走賬，路子很野。”
婉孃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上個月，跟老陳頭說的“上個月底上海總號有人來抽底賬”時間對得上。而且吳在觀前街跟荷記賬房見面，說明他跟荷記不是普通關係。
她壓下追問的衝動，只點點頭：“原來是南京的先生，難怪不太在蘇州露面。”
沈大姐轉了話頭說起繡坊的事。婉娘也不急，心裡已經把剛才的話記實了。
下半堂課婉娘聽得心不在焉，手指在膝上捻著布包的邊角。散課時己是正午，女人們陸續離開，沈大姐也拎著布包往外走。婉娘叫住她，從布包裡摸出那隻銀鐲子。
“沈大姐，方才課上多虧您照應。”她把銀鐲子遞過去，“這是家母留下的舊物，雖不值幾個錢，但做工還算精細。”
沈大姐愣了一下，目光在銀鐲子上停了片刻。她顯然明白這隻鐲子的分量。
“謝姑娘太客氣了。”沈大姐推了一下，但沒推到底。
婉娘把鐲子塞進她手裡，順勢挽住她的胳膊，出了傳習所的大門，拐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巷子，低聲說：“沈大姐，我也不瞞您。謝府二房在南京的事，牽扯到一筆舊賬。那位吳先生當年經手過，如今賬目對不上，我想尋他當面問一問。您若知道他落腳的地方，還請您指點一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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