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7章 晨霧裡的針腳(1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3小時前

婉娘醒來時,天還沒透亮。

窗紙上一片青灰,像浸了水的宣紙。她披衣坐起,枕邊那本私冊擱在床頭矮櫃上,封皮朝下扣著。昨晚臨睡前又翻了一遍,把憑證碎片與存根對驗的每一處細節在心裡過了一趟,才吹燈躺下。

可躺下了也睡不著。

“月底清賬”西個字像西枚釘子,釘在她腦子裡。今日二十二,距月底還剩八日。荷記底冊入滬的視窗、潘叔衡收宅的三日期限、吳姓外賬房下月初回南京的歸期,三條線同時收緊。

她下床,走到鏡前梳頭。木梳從髮根梳到髮尾,動作不緊不慢,心裡卻在翻覆。

顧青梧昨日課後那句“下月初捎信物去南京”在耳邊轉了一夜。她不是沒想過自己走一趟,可女子孤身赴南京,沒有正當由頭,光族裡那一關就過不去。二叔的信還在賬箱鎖層裡壓著,內容她己背得滾瓜爛熟,但信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信到了南京,還得有人替她找到吳姓外賬房的落腳處。

顧青梧是最合適的渠道。他留過洋,在南京有門路,又是顧記的少東家,走動起來名正言順。

可偏偏太合適了。

婉娘對著鏡子,把最後一縷碎髮抿進鬢角。木梳擱回案上時,指尖在梳齒上停了一瞬,然後按了按太陽穴。她想起昨日在傳習所,顧青梧引薦沈大姐時那副自然的神態,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。還有課後他主動提“捎信物”時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,可那雙眼睛分明在看她怎麼接話。

他到底知道多少?

她放下手,站起身。不管知道多少,時間不等人。今日傳習所課後,她得去見他一面,把信交出去。至於信裡寫什麼,她昨晚已經想好了。

婉娘走到書案前,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素箋,研墨提筆。

“二叔臺鑒:侄女在蘇一切安好,惟念叔父在寧辛勞,特託友人捎此家書,以慰遠念。家中舊事己漸理順,望叔父勿慮。另,聞寧地秋涼早至,叔父添衣為要。侄女婉娘敬上。”

寥寥數語,字跡端正,不露痕跡。

她把信箋摺好,裝進信封,封口時指尖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,然後從抽屜暗格裡取出一張更薄的紙,疊成小條,塞進信封夾層。

那條上寫的,才是真正要送到二叔手裡的東西。

她將信封貼身收好,推門出去。

蘇州的早晨籠著一層薄霧。石板路上溼漉漉的,昨夜下過小雨,空氣裡還殘留著水汽和青苔的氣味。賣花阿婆已經挑著擔子出了巷口,竹籃裡的白蘭花沾著露水,香氣淡淡的。

婉娘走在街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路過一家早點鋪子,蒸籠掀開,白汽湧出來,帶著米糕的甜味。鋪子裡坐了幾個穿短打的漢子,其中一個大嗓門在說:“……聽說荷記綢莊上個月底盤了回賬,把老賬房都叫回來了,折騰了三天才走。”

婉娘步子沒停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
荷記。又是荷記。

她繼續往前走,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嚼。上個月底盤賬、老賬房叫回來、折騰三天,這和沈大姐昨日說的“吳賬房上月在觀前街待了三天”對得上。但盤賬是盤賬,叫老賬房回來是另一回事。荷記的賬房先生是沈掌櫃的人,沈掌櫃嘴緊手快,能讓他在旁邊盯著盤了三天的,只有上海總號派來的人。

也就是說,上個月底,上海總號的人確實在蘇州。

婉娘攥了攥袖口裡的信封,紙質的邊角硌著指腹。她想起老陳頭說的“上個月底上海總號有人來抽底賬並換過封條”,時間、地點、人物,三件事全部對榫。證據鏈已經閉合,但閉合的只是“賬被動過”這一環,動賬的人是誰、為什麼動、背後站著誰,這些環還散在地上。

傳習所到了。

今日比昨日早到了一刻鐘,院子裡還沒什麼人。婉娘在廊下站了站,看見沈大姐已經在西廂房裡擺繡架,背對著門口,低著頭在理絲線。

她走過去,在門檻外停住腳步,輕輕叩了叩門框。

沈大姐回頭,看見是她,臉上浮起笑:“謝小姐來得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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