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7章 晨霧裡的針腳(2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3小時前

“吳賬房啊。”沈大姐的聲音平平的,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,“他在南京替好幾家鋪子走賬,不單是荷記。”

“那他跟上海總號也熟?”婉娘問得隨意,手裡的針沒停。

沈大姐沉默了幾息。那幾息裡,西廂房裡的空氣像凝住了。婉娘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,壓得很穩。

“上個月他在荷記賬房待了三天。”沈大姐終於開口,聲音低了一些,“走的時候,帶走了一本舊冊。”

婉娘手裡的針停在半空。

她沒抬頭,繼續走下一針,但心跳已經快了半拍。舊冊。什麼舊冊?荷記的底冊?還是別的什麼冊子?

“什麼舊冊?”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一問。

沈大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裡的絲線理了理,像是要把什麼話也一起理順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說:“我也沒看清。只聽沈掌櫃提了一嘴,說是‘早年的流水賬,該銷的銷了’。”

早年的流水賬。

婉娘腦子裡像有一根絲線在繃架上繃緊時突然斷了。她想起自己在荷記綢莊抄錄的那頁丁巳年三月流水,頁尾有改批,日期疑似塗改,“謝府公賬另列”幾個字的筆跡和正文不同。如果那本舊冊裡裝的就是這些早年流水的原始底本……

“沈大姐。”她放下針,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,“您跟荷記的沈掌櫃,認識很多年了吧?”

沈大姐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
很細微的一閃,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,又立刻恢復平靜。她低下頭,繼續理絲線:“都是老相識了,談不上多少年。”

婉娘沒再追問。她知道再問下去,沈大姐就該警覺了。今日能套出“帶走舊冊”這西個字,已經是意外之喜。至於舊冊裡裝的是什麼,得等她自己去找答案。

“這針法我記住了。”婉娘站起身,朝沈大姐微微欠身,“多謝您指點。”

沈大姐點了點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像在打量什麼,但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
婉娘走出西廂房時,晨霧已經散了大半。院子裡來了幾個學員,三三兩兩聚在廊下說話。她穿過院子,走到傳習所門口,看見顧青梧已經站在門外了。
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衫,袖口挽了一截,露出裡面的白襯衫邊。手裡拿著一本書,看見她出來,合上書頁,笑了一下:“謝小姐今日來得早。”

“顧先生也早。”婉娘走到他面前,從袖口裡取出那封素箋信封,遞過去,“昨日您說下月初要回南京,我想託您捎一封家書給我二叔。他在南京謀事,有些日子沒見了。”

顧青梧接過信封,指尖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。

那一瞬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婉娘一首在盯著他的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他的拇指輕輕劃過信封的邊角,像是在辨認紙張的厚度,又像是在感受封口處有沒有異樣。

然後他把信收進懷裡,點頭:“一定送到。”

應得太快了。

婉娘心裡一沉。她見過顧青梧應別人的事,他會先問清楚時間、地點、收件人,再點頭。可這一次,他什麼都沒問。信是給誰的、送到南京什麼地方、收件人叫什麼名字,他一個字都沒問。

要麼是他早就知道這封信是給誰的,要麼是他根本不在意信的內容,只在意信本身。

兩種可能,都不是好兆頭。

“對了。”顧青梧像是突然想起什麼,隨口說了一句,“南京總號上個月也派人來蘇州查過賬,好像跟荷記那邊也有往來。謝小姐要是想打聽什麼,說不定我能幫上忙。”

婉孃的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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