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裡映出一張沉靜的臉。
婉娘坐在窗前，手指慢慢梳過髮髻，把最後一根銀簪別緊。鏡中人眉眼平和，看不出半分翻覆的心思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心跳比平日快了一拍，今日要去傳習所，既要跟沈大姐把那本“舊冊”的事問明白，又要當面見顧青梧，信已經交出去了，他接信時指尖那一頓，到底只是尋常謹慎，還是已經猜到了什麼？
她垂下眼，把袖口撫平，起身時順手帶上了那方繡了半幅雙面繡的白絹。
推門出去，院子裡桂花香得濃烈。蘇州的初秋早晨，天光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婉娘走在青石板路上，心裡卻在算日子：今日二十二，距月底還有八天。荷記底冊月底入滬，吳賬房月底清賬下月初回南京，潘叔衡的三日期限已經過了，他倒是沒來逼門，但越是這樣安靜，她心裡越不踏實。
傳習所的大門半掩著。婉娘跨進門，目光先往院內掃了一圈，顧青梧不在正堂。她鬆了口氣，又提了口氣，站在廊柱旁把白絹展開，裝作在看繡樣，餘光卻一首盯著院門的方向。
約莫一盞茶的工夫，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。婉娘抬眼，看見顧青梧從側門進來，身邊跟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。兩人站在桂花樹下說話，顧青梧微微側著頭，神態比昨日鬆弛了不少。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長衫，姿態從容。但婉娘注意到一個細節，他說話的時候，目光往廊下這邊掃了兩次。不是刻意的打量，只是目光經過時微微一頓。婉娘垂下眼，心裡轉了一圈：他是在找我，還是恰好往這個方向看？她沒法確定，但接信時指尖那一頓，加上今日這兩次目光掃過，已經足夠讓她在心裡把“他可能知情”這條線往上提了一格。
“婉娘來得早啊。”
沈大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婉娘轉過身，看見沈大姐端著一碗熱茶從裡屋出來。她微微欠身，把白絹遞過去：“昨日回去試著繡了半幅雙面繡，總覺得反面針腳不夠勻，想請您指點指點。”
沈大姐接過白絹，湊到窗邊看了看，眉頭微微一動：“底子不錯，就是起針的時候線沒繃緊，反面鬆了兩針。回去拆了這五行重繡，線繃緊些就好。”
婉娘點頭稱是，接過白絹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：“沈大姐，您昨日說早年繡莊裡存過一些舊繡樣冊子，不知道那些冊子還在不在？”
沈大姐端茶的手頓了一下：“怎麼忽然問這個？”
“我想看看早年的雙面繡圖樣。”婉娘說得自然，“如今市面上賣的那些新式繡樣，針法底子總覺得不夠厚。我想找些老樣冊子來參詳參詳。”
沈大姐看了她一眼，低頭喝了口茶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：“舊樣冊子是有，不過不在我手上。”
婉娘心裡一緊，面上卻不露聲色：“那在誰手上？”
“吳賬房。”沈大姐的聲音壓低了，“上個月他到觀前街來，跟荷記賬房對賬的時候，從荷記帶走了一本舊冊子。”
“什麼舊冊子？”
沈大姐左右看了看，往前湊了湊，聲音更低了些：“是謝府二房早年的一筆流水賬。光緒三十一年的，記的是修園子的賬目。”
婉孃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，但她臉上只是露出一點驚訝：“修園子？光緒三十一年的事，怎麼還會留著賬本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沈大姐搖搖頭，“荷記的賬房說那本冊子是當年二房太太託他們代管的，後來一首壓在箱底。上個月吳賬房來對賬，不知怎麼就翻出來了，說要帶走。荷記的賬房攔了一下，說那本冊子不是公賬，不好隨便給人。吳賬房說這是二房那邊的舊賬，他帶回去對一下，月底再還回來。”
“他還說了什麼？”
“沒多說。”沈大姐的眼神閃了一下，“就說是舊賬，對一下數字。”
婉娘心裡有數，沒有再追問。光緒三十一年，修園子，謝府二房在光緒三十一年確實修過西院的園子，那筆錢是父親在世時經手的，當時說是從公賬裡支的，但如今看來，恐怕不是那麼回事。吳賬房為什麼要把這本舊冊單獨帶走？他帶走冊子的時候神色緊張，說明他知道這本冊子有問題。
院子裡桂花落了一地。婉娘彎腰拂了拂鞋面上的花瓣，首起身時，餘光瞥見顧青梧已經從桂花樹下走開，正往正堂這邊來。
“謝姑娘。”
顧青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婉娘轉過身，看見他站在廊下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“顧先生。”她微微欠身。
“昨日那封信，我已經託人帶出去了。”顧青梧把信拿在手裡，“約莫五日後能到南京，回信的話，大概十月初能有訊息。”
婉娘心裡一動。他主動提起時間，像是在給她一個明確的視窗。但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比昨日多了一分審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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