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娘推開窗戶,晨風裹著桂花的甜香撲進來。
她站在窗前,手指搭在窗欞上,指尖涼得發麻。昨晚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睡著,眼前晃來晃去全是側門縫裡那半截帖子,暗紅的紙角,壓得平整,不像隨手塞的。
沈大姐那句話又浮上來:“有些賬翻了不好收場。”
收不收場,她說了不算。賬已經翻到這個地步,不可能再蓋回去。但帖子的出現,讓她心裡多了一根弦,如果查賬的路走到頭,或者走到一半被人堵死了,她得有條退路。
她轉身走到妝臺前,拿起木梳,對著銅鏡慢慢梳頭。鏡子裡的人眉眼沉靜,看不出半點焦躁,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跳比平時快了一截。
今日是九月二十三。離月底還有七天。
梳洗完畢,她換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,外罩青灰布衫,既不顯眼,也不算寒酸。出門時跟翠兒說了句“去觀前街買幾色絲線”,便拎著個小竹籃出了門。
從謝府到顧家老宅,要穿過三條巷子。
婉娘走得不算快,一路上留意著身後有沒有人跟著。巷口的餛飩攤還在,熱氣騰騰的,攤主老陳頭正彎腰收拾碗筷。早點鋪子門口站了兩個穿長衫的漢子,像是等人,目光隨意掃過她,又移開了。
沒人盯她。
她拐進第二條巷子,腳步快了些。這條巷子窄,兩邊是高牆,牆頭上爬滿了枯藤,地上落了一層黃葉,踩上去沙沙響。顧家老宅的側門就在巷子盡頭,一扇黑漆小門,門環上落了灰,一看就是常年沒人走。
婉娘走到門前,心跳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蹲下身,手指探向門縫,空的。
心裡咯噔一下。
帖子呢?被人取走了?還是被風吹跑了?
她壓住慌亂,目光往地上掃了一圈。門縫底下露出一角暗紅,被落葉蓋住了大半。她伸手撥開落葉,那半舊帖子安安靜靜躺在門檻內側,像是等著人來拿。
婉娘深吸一口氣,把帖子抽出來。
紙是上好的紅宣紙,折得西西方方,邊角已經有些磨損,像是被人反覆翻看過。她捏著帖子,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的厚度和韌性,不是普通的帖子,是婚約帖用的那種厚紅宣。
她沒急著開啟。先把帖子揣進竹籃底層,蓋上一塊青布,又壓了兩卷絲線在上面。起身時掃了一眼西周,巷子裡空蕩蕩的,沒人。
出了巷子,她才覺得後背出了一層薄汗。
拐回主街,婉娘在觀前街的絲線鋪子裡站了一盞茶的工夫,挑了三色絲線,又跟掌櫃閒話了幾句天氣和行情,才慢悠悠往回走。路過顧家老宅正門時,她看了一眼,大門緊閉,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發白,門楣上的匾額褪了色,依稀能認出“顧宅”兩個字。
她收回目光,腳步不停。
回到自己屋裡,關上門,栓好門閂,婉娘才把帖子從竹籃裡拿出來。
窗外的光線透過紗窗照進來,落在紅宣紙上,泛著暗沉的光。她捏著帖子邊緣,翻過來看背面,沒有字,沒有落款,乾乾淨淨。
她慢慢開啟折口。
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紅紙,紙面已經泛黃,邊緣有些發脆。展開來,字跡工整,墨色沉穩,是標準的館閣體。
“顧氏長房次子青梧,年十六,品貌端方,與謝氏長房次女謝婉,年十五,結為百年之好。憑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,立此婚約,永以為好。”
落款處寫著“光緒三十一年臘月”,下面蓋著兩個紅印,一個是顧家的家印,一個是媒人的私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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