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婚約是真的。父親在世時定下的,光緒三十一年臘月立帖。那時候她十五歲,顧青梧十六歲。後來父親去世,母親病故,這門親事沒人再提,她以為早就作廢了。
可帖子還在。
而且被人塞進了顧家老宅的側門縫裡。
是誰塞的?什麼時候塞的?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?
她想起顧青梧看她的眼神,溫和、坦然,像是什麼都知道,又像是什麼都沒藏。他說過“南京總號上個月也派人來蘇州查過賬”,他接過她的信時指尖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多少?
婉娘把帖子重新摺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手指按在枕面上,能感覺到紙張的稜角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,翠兒的聲音隔著窗子傳進來:“小姐,顧家少爺派人送了封信來。”
婉娘心頭一緊,起身去開門。
翠兒手裡捧著一封信,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,沒有落款,只寫了“謝婉小姐親啟”幾個字。婉娘接過信,指尖碰到紙面時,心跳又快了幾分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走了,說東西送到了就走,不留話。”
婉娘點點頭,關上門,拆開信封。
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箋,字跡是顧青梧的,她認得他的字,上次他送章程來時見過。
“婉娘如晤:南京信己於三日前送達,收件人確認收到,未退回。對方言‘己知曉,容後復’。餘在南京尚有瑣事,約五日後歸蘇。青梧頓首。”
婉娘把信箋看了兩遍。
信確實送到了。收件人確認收到,沒有退回。但“容後復”三個字,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,對方知道了,但沒有回覆。是還在考慮?還是已經做了決定,只是不想透過顧青梧的口告訴她?
顧青梧在信上只寫了送達的結果,沒有寫他在南京做了什麼,沒有寫他見了什麼人,沒有寫對方的態度是好是壞。他像是隻負責遞信,不負責傳話。
婉娘把信箋放在桌上,跟舊婚約帖並排放著。
一張是泛黃的紅宣紙,光緒三十一年臘月的舊約。
一張是嶄新的牛皮紙信箋,九月二十三日的回函。
中間隔了將近二十年。
她伸手摸了摸舊帖邊緣那道撕痕,指尖沿著毛邊慢慢滑過去。撕掉的那一角,到底寫了什麼?是年月日?是某個人的名字?還是別的什麼?
婉娘收回手,把信箋摺好,放進妝臺的抽屜裡。舊帖她沒放進去,重新壓回了枕頭底下,貼身放著,心裡踏實。
窗外傳來幾聲鳥叫,桂花香又飄了進來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桂樹,枝葉間綴滿了細碎的金色花粒,香氣濃郁得像是要把整個院子都浸透。
沈大姐的警告,顧青梧的模稜兩可,舊帖上的撕痕,南京的沉默。
這些線頭散了一地,她一時半會兒理不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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