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娘一夜沒睡踏實。
天還沒亮透，她就起了身。窗外灰濛濛的，街面上只有早起的倒馬桶聲和遠處一兩聲雞鳴。她舀了涼水漱口，對著銅鏡把頭髮抿緊，換上一件半舊的靛藍竹布褂，顏色暗，走在晨霧裡不扎眼。
出門前她頓了頓，從針線匣底層摸出那幾片和記賬本的碎紙，用帕子包好，塞進袖口。
她沒點燈，摸黑穿過天井。祖母屋裡的燈還暗著。婉娘輕手輕腳拉開院門，踏上溼漉漉的石板路。
蘇州的清晨冷得浸骨頭。石板縫裡還汪著昨夜的積水，踩上去濺起細碎的聲響。賣豆花的挑子剛出攤，熱氣在街口白濛濛一團。婉娘縮了縮肩，步子沒停，拐進通往顧家老宅的那條巷子。
巷子窄，兩邊的封火牆把天割成一條灰帶。牆根長著青苔，潮氣混著陳年的黴味。婉娘走到側門前，心跳快了兩拍。
門縫還在。那半截帖子還塞在原處，露出一角泛黃的紙邊。婉娘左右看了一眼，巷子空蕩蕩，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頭舔爪子。
她蹲下身，手指觸到那頁紙時微微一頓。紙是涼的，帶著夜露的潮氣。她捏住紙角往外抽，動作很輕，怕撕破。帖子卡得不算緊，一抽就出來了，封口處沾著一小片乾枯的桂花，顏色已經發褐，但花瓣的形狀還完整。
婉娘把桂花拈起來，對著晨光看了一眼。顧家老宅院裡種的就是這種桂，銀桂。她小時候去顧家拜年，院子裡那棵銀桂樹下落了一層碎花，顧太太還拿帕子包了一小撮塞給她。
她把桂花小心地收進帕子裡，和賬本碎片放在一起。
帖子沒封蠟，只是折了三折，紙邊磨損得厲害。婉娘沒在巷子裡開啟，把帖子貼著裡衣塞好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襬上沾的灰。花貓從牆頭跳下來，看了她一眼，慢悠悠走了。
婉娘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往傳習所的方向走。步子還是不快不慢，但捏著袖口的手指攥得發白。
傳習所還沒開門。門口的板子還上著，只有後院的煙囪冒著炊煙。婉娘繞到後院，在井臺邊站定。晨光從東邊的牆頭斜過來，把青磚地照出一片淡金色。
她掏出那頁紙，展開。
紙是素白的宣紙，年頭久了，泛著溫潤的米黃色。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：“謝氏婉娘，庚子年生，辛酉月丁亥日。顧氏長房嫡孫顧青梧，戊戌年生，甲寅月戊辰日。兩家議訂婚約，憑此為證。光緒三十一年七月，顧謝兩家各存一帖。”
婉孃的手停在半空。她認得這個筆跡，是祖父的。謝家老太爺的字她看了十幾年，那個“謝”字最後一筆總是微微上挑。
光緒三十一年。那是十西年前。她六歲，顧青梧八歲。那時候謝家還沒敗，祖父還在世，顧家也還是蘇州數得上的人家。兩家訂個娃娃親，不算稀罕事。可後來顧家搬去了上海，謝家逐年走下坡路，這樁婚事就再沒人提起過。
婉娘把帖子翻過來，背面什麼都沒有。她又仔細看了一遍正面的字，目光停在“兩家各存一帖”那行字上。各存一帖，也就是說，顧家手裡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帖子。
那顧青梧知不知道這張帖子的存在？
婉娘把帖子重新摺好，又摸出帕子裡那幾片賬本碎片。她把碎片拼在帖子背面，對著光看，撕痕對上了。有一片碎紙的邊緣，和帖子背面一處不起眼的毛邊，正好嚴絲合縫。像是同一張紙被撕成了兩半，一半夾在舊賬本里，一半寫成了這張婚約帖。
婉孃的心跳又快了起來。這就是說，這張帖子和荷記的舊賬本，用的是同一種紙。而吳賬房從荷記賬房帶走的那本“光緒三十一年謝府二房修園子流水賬”，用的也是這種紙。三件事串起來了。
她正要把東西收起來，前院傳來開門的聲音。婉娘把帖子貼身藏好，碎紙依舊包在帕子裡塞進袖口，井臺邊舀了瓢涼水洗了把臉，往前院走。
沈大姐已經到了。她正蹲在廊下洗一塊繡繃，看見婉娘進來，抬頭笑了一下：“今兒來得早。”
“睡不著，乾脆早點來。”婉娘在廊柱邊坐下，拿出針線篋子，裝作找絲線的樣子。
沈大姐沒多問，低頭繼續洗繃子。婉娘等了一會兒，等沈大姐洗完繃子起身晾曬的時候，才壓低聲音說：“大姐，你上回說的那個‘舊冊’，是不是光緒三十一年的？”
沈大姐的手頓了一下，沒回頭：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我找到一樣東西，和那本舊冊用的紙一樣。”婉娘從袖口摸出那片和帖子撕痕吻合的碎紙，攤在手心，“你看這紙邊，是不是和老賬本里撕下來的一模一樣？”
沈大姐轉過身，看了她手心一眼，臉色變了。她沒有接那片紙，只是盯著看了幾息，然後壓低嗓子說：“你從哪弄來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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