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娘出門時天剛亮透，街上鋪子的門板才卸了一半。她繞了近巷，穿過觀前街拐角時買了兩個熱包子，揣在袖裡。荷記賬房在濂溪坊東頭，青磚門面，黑漆招牌被多年的煙火氣燻得發暗。
賬房門半掩，裡頭傳來算盤珠子碰撞的細響。婉娘推門進去，陳年紙墨混著潮氣的味道撲面而來。櫃檯後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，瘦長臉，鼻樑上架著銅腿眼鏡，正低頭翻賬本。
“吳賬房？”
那人抬起頭，眼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，放下筆，摘下眼鏡，露出一雙微微發紅的下眼瞼。“謝小姐？”他站起來，語氣裡帶著意外，“您怎麼來了？”
婉娘從袖口取出幾張抄錄的存根紙，放在櫃檯上。“吳賬房，我想跟您核對一下二房光緒三十一年的舊賬。”
吳賬房目光落在紙上，臉色沒變，但撥算盤的手停了下來。他拿起紙湊到眼前看了看，笑道：“二房的舊賬？多少年前的事了，謝小姐怎麼突然想起查這個？”
“前幾日整理父親遺物，翻出幾張舊收條，有幾筆對不上。”婉娘看著他的眼睛，沒有移開。
吳賬房的笑容僵了一瞬，很快恢復。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，手指在紙邊摩挲了幾下：“光緒三十一年的賬……年頭太久了，有些冊子怕是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？荷記賬房的規矩，不是所有賬冊都要留底十五年嗎？”
吳賬房笑容徹底收了起來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，重新戴上，動作比剛才慢了些。“規矩是規矩，可年頭久了，有些冊子被蟲蛀了，受了潮，也就處理掉了。”
婉娘點了點頭，從袖口又掏出半張泛黃的紙片，邊緣撕得不齊，上頭寫著“謝府·修費·八十七”。“那這個呢？吳賬房認得嗎？”
吳賬房低頭看了一眼，臉色驟然變了。他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紙邊時抖了一下。“這……這是從哪兒來的？”
“顧記倉房七號門貨架上撿到的。上個月有人去抽過底賬，換過封條，這張碎片大概是撕的時候掉在地上的。”
吳賬房的手開始發抖。他把紙片放在櫃檯上，手心按著，抬起頭看著婉娘，眼神里帶著慌亂。“謝小姐，有些賬，不是您該查的。”
婉娘沒有接話，等他說下去。
吳賬房被她看得有些坐不住，挪了挪身子，椅子吱呀一響。“這本冊子……確實是我上月從荷記賬房帶走的。”
“為什麼帶走？”
“因為有人要查。上海總號那邊來人，說要調閱光緒三十一年謝府二房的所有流水。我怕冊子留在荷記被人翻走了，就先拿回去保管。”
“上海總號的人查二房的賬做什麼？”
吳賬房搖了搖頭，苦笑：“這我就不知道了。總號的事，我一個外賬房，哪敢多問。”他看了婉娘一眼，帶著試探，“謝小姐，您手裡這張碎片……能不能給我？”
婉娘沒有回答，把碎片收回袖口。“那本舊冊，現在在哪裡？”
吳賬房猶豫了一下，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窗外，喉結上下滾動。“那本冊子……前幾日被二房的人要走了。”
婉娘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二房？誰？”
“謝三爺那邊派來的人，說是要核對舊賬，拿回去看看就還回來。我本想拒絕，可來人帶了二房的條子，我不好不給。”他補了一句，“謝小姐，這事您可別說是我說的。”
“二房的人什麼時候來拿的？”
“三天前。說好了月底前還回來，可到現在也沒動靜。”
婉娘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追問。“多謝吳賬房，改日我再來核對那些收條。”
她轉身要走，餘光瞥見吳賬房衣領內側有一點淡黃的桂花漬，顏色己經發暗。“吳賬房最近去過顧家老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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