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琉璃骨
雨到三更仍未住，像有人把整條秦淮的舊事都拆開了，一針一線縫進燈影裡。
青雨站在聽雨樓外的石階下，掌心那盞琉璃燈己經亮了。燈壁上的纏枝蓮紋被雨洗得發亮，像一隻合攏又張開的眼。她想起上元夜婉娘把這盞燈塞進她手裡時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別信亮處，亮處都是給人看的。
樓下更鼓過了兩聲，樓門自內開了。
不是小廝，也不是鴇母，是個披蓑衣的老更夫，懷裡抱著一截白蠟燭。他看也不看青雨，只把蠟燭遞過來：“姑娘找的人，在三層，東首第二間。可有一句話要帶到——燈裡有骨，骨上有名。”
青雨沒有接燭：“誰讓你帶的？”
更夫笑起來，缺了門牙的嘴黑洞洞：“替死人。”
他轉身走入雨幕，蓑衣下襬掃過積水，竟沒有腳印。青雨低頭，看見自己方才站過的青磚上，漂著一層極細的白灰，像燒過的紙，又像磨碎的骨。
她沒有上樓，先蹲身捻起一點白灰，放在舌尖。
苦。帶著陳年的腥。
是骨灰混了香灰，還是香灰裡裹著骨灰，青雨分不出。她只知道婉娘從小怕苦，喝藥要含蜜餞；若這真是局，做局的人很懂她，也很懂青雨——懂青雨一定會嘗。
三層木梯每踏一步，樓裡的雨聲就輕一分。到二層時，西周己無水滴聲，只剩燈芯爆裂的輕響，啪，啪，像有人在黑暗裡慢慢掰指節。東首第二間門虛掩，門縫裡透出一點青白的光，不是燭火，倒像月夜落在井底。
青雨推門。
屋內沒有婉娘。
只有一架十二扇的屏風，屏上畫著上元燈市：火樹、銀花、橋、傘、人潮。畫裡最前排提著琉璃燈的女子，眉眼低垂，唇邊一點笑——正是婉娘。可青雨記得清楚，上元那夜婉娘穿的是月白，而畫中人是緋色，裙裾下露出半寸鞋尖，鞋尖上綴一粒南珠。
南珠是去年重陽，青雨親手給她釘上的。那日婉娘嫌俗氣，說珠圓易滾，滾進泥裡就找不回。青雨笑她：“人還在，珠就還在。”
屏風後傳來一聲輕咳。
青雨並指扣住燈耳，放輕呼吸：“出來。”
“你還是先聞香。”屏風後的人聲隔著絹面，溫溫軟軟，像舊年窗下教她認字，“青雨，我在燈裡。”
青雨瞳孔一縮。
琉璃燈的燈芯不知幾時己經重新亮了，青白火舌舔到第三寸，火光忽然定了定，竟透出一點緋色。燈腹裡傳來極輕的敲擊，三短，兩長，停；再三短，兩長。那是她們幼時在繡坊偷換花樣用的點子，外人不識，識的人——此刻不該在燈裡。
青雨抬手要砸燈，指尖將觸未觸，停住了。
火裡映出一行小字，隨焰起伏，像浮在水面：東市，紙馬鋪，問三年前雪夜。
她忽然明白過來。做局的人不是要她砸燈，是要她看見“雪夜”兩個字。三年前雪夜，青家西跨院走了水，孃親把她塞進米缸，自己沒能出來。官府說是走水，族裡說是不祥，只有青雨記得，孃親最後塞給她的，是一枚裂了口的玉鎖，鎖背刻著一個極小的“婉”。
可婉娘那時候才九歲，站在雪裡，手裡提著一模一樣的琉璃燈。
門外樓梯響了。不是更夫的木屐，是環佩。一步一響，響得剋制，像有人故意把金玉聲磨成刀。
青雨吹熄琉璃燈，反手把它納入袖中，閃身貼上屏風背面。緋衣畫中的女子唇邊笑意更深，南珠在畫裡輕輕一轉，竟滾出絹面，落在青雨鞋尖。
門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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