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水城入秋後，雨就再沒停過。
瓦溝裡的水連成線，青石巷被洗得發亮，映著兩側燈籠，一盞一盞，像溺在水裡的人還睜著眼。沈青雨站在橋心，傘沿壓低，看橋下烏篷船擠擠挨挨過去，船孃歌聲軟綿綿的，唱到“郎歸不歸”時，偏偏被一聲咳嗽掐斷了。
賣花阿婆收攤早，竹籃裡只剩幾枝溼白菊。她見沈青雨在橋頭站了半晌，低聲道：“公子可是問沈家舊宅？”
沈青雨回頭。
阿婆往巷口努嘴：“前頭第三棵香樟，樹下原先有門。三年前一場大火，燒了半條街，獨獨那宅子沒倒，只黑了個門臉。怪的是，每逢雨夜，宅子裡便亮一盞青琉璃燈。人都說——那是婉娘在等人。”
雨絲穿過傘骨，落在他手背上，涼得像舊年。
沈青雨道：“她等誰？”
阿婆笑了笑，露出稀疏的牙：“等一個不信她死了的人。”
三年前，婉娘葬身火海，屍骨無存。沈青雨北上游歷，訪遍名醫術士，只想求一句“或許未死”。世人笑他痴，連他自己也快信了。首到上月，有人從臨水城捎來半枚玉佩，羊脂白玉，斷口參差，正面刻著個小小的“婉”字；背面卻有新痕，像被人用指甲，一下一下摳出兩個字——
別回。
沈青雨還是回了。
沈家舊宅比記憶裡矮了一截。香樟瘋長，枝椏探過牆頭，葉上積水時不時砸下，像誰在黑暗裡拍門。門環早鏽住了，一推，竟無聲開了。院裡井臺、廊柱、半塌的琴房都蒙著灰，唯獨正屋樑下懸一盞燈。
青琉璃罩，裡頭沒有火，卻亮著。
那光不是暖黃，是極淡的青，照得滿堂影子都薄了。沈青雨站在門口，忽然不敢進。三年裡他夢過這盞燈千百回，夢裡婉娘提著燈立在廊下，衣裳溼透，問他：青雨，你怎麼才來？
風從破門灌進來，燈火晃了晃。
廊下真的立著一個人。
青裙，溼發，赤足。腕上一根紅繩，褪成舊粉。她側過臉來，眉眼還是舊時模樣，只是眼底空空的，像雨後的井，照得見天，照不見人。
沈青雨喉結滾了一下：“婉娘。”
她沒有應。
燈影裡，她慢慢抬手，指了指他身後。
沈青雨回頭。門外不知何時站了個黑袍人，身形瘦長，臉上覆著一張白瓷面具，無眉無口，只有兩點釉色眼珠，亮得滲人。黑袍人袖中滑出一隻小鈴，輕輕一搖。
“叮——”
婉孃的眼睛閉上了。
再睜開時，她望著沈青雨，像望著一個陌生路人，柔聲問：“公子避雨麼？”
沈青雨心口像被那鈴鐺敲穿。他向前一步，黑袍人卻抬手，五指細長如篾，隔空一捻。樑上青燈忽地拔高半寸，光變濃，婉娘整個人晃了晃，腕上紅繩竟自己勒進肉裡，滲出一圈血。
“別碰燈。”黑袍人開口，嗓音像鏽刀刮過瓷，“她是雨引。燈在，她在；燈認主，她殺人。”
沈青雨冷笑：“閣下是誰？”
“無面。”黑袍人答得乾脆，“替這城裡不想被遺忘的人，留一盞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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