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樣的婉娘,不該是一盞燈。
“怎麼換?”沈青雨問。
無面先生似乎早等著這句,袖中小鈴再搖。青燈落下半縷光,纏到沈青雨腕上,涼得鑽骨。“一夜清明,十分記憶。你給她多少,她便忘你多少。你全給她,她活,你 blank——”
最後那個詞被雨聲吃掉,像這世上從未有過沈青雨。
沈青雨望向婉娘:“她會記得今夜麼?”
“會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
他抬手,任那縷青光鑽進腕脈。劇痛不是落在皮肉上,而是從骨縫裡抽東西。先是生辰那包桂花糖,糖紙顏色淡去;再是琴房合奏的《落梅》,曲聲啞了;再後來,父親臨終的眼、母親咳血的帕、臨水城橋上第一次見婉娘,她回眸一笑——都一件一件被人從命裡撕走。
燈卻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青琉璃裡爆出極細的一聲,像冰面裂開。婉娘忽然喘息,眼裡的空井起了波,漣灩一晃,照見了沈青雨。她怔怔抬手,指尖碰到他臉,涼得發抖。
“青雨?”
這一聲,隔了三年,隔了一場火,隔了無數封他再不能寄出的信。
沈青雨想笑,卻發現連“笑該怎麼用臉做”都快忘了。他張了張嘴,只擠出一句:“別點燈。”
婉娘眼淚倏地落下來。她終於全想起來了,也想起了火裡那隻手——有人把她從樑上推下來,自己回頭去護一盞燈。她哭著去抓樑上燈繩:“我不要你換!我死了就死了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無面先生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瀾,像饞極了的人看見肉,“契己成。”
青燈轟然轉白。
婉娘腕上紅繩寸寸發黑,像被火從裡頭燒。她痛得跪倒,卻死死抱住燈柱,用額頭去撞那盞燈。一下,兩下,琉璃紋絲不動,她額角血順著眉心往下流,混著雨,淌進領口。
沈青雨撲過去,忘了許多,還知道要護她。他把她拽進懷裡,反手拔下發間銀簪——那簪子也陌生,他卻憑著最後一點本能,狠狠扎進燈芯。
沒有火,竟有芯。銀簪入燈,如扎進一顆活心。
滿城雨聲,霎時一靜。
無面先生面具上兩點釉眼裂開,他尖嘯著撲來:“你怎敢——”
婉娘卻在燈滅的瞬間笑了。她抬手,掌心抵住沈青雨後心,將那點剛回來的清明,連本帶利推回去。她唇邊溢血,聲音輕得像雨落進井:“你忘了,我便替你記著。你記著,我就還在。”
燈滅。
黑暗轟然合攏。
沈青雨再睜眼時,己躺在香樟樹下。天快亮了,雨不知何時停了。正屋樑上空蕩蕩,青琉璃燈碎了一地,像落了許多星。婉娘不見蹤影,只餘他掌心攥著半枚玉佩——另外半枚,端端正正躺在他心口衣襟裡,還帶著一點微溫。
巷口更鼓敲了三下。
賣花阿婆挎著空籃走過,見他坐在樹下,奇道:“公子,你一宿沒走?這宅子邪性,前兒夜裡還亮燈,今兒怎麼就黑了。”
沈青雨望著她,張了張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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