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遠和方秀才走的第三日,聽雨樓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青遠寫的,字歪歪扭扭,墨跡洇了好幾團,像是趴在什麼地方匆忙寫就的。信很短:
琬娘子,青雨姨,我們到江北了。方秀才他娘哭了半天,把家裡那隻老母雞殺了。村裡人都來看他,說方家祖墳冒了青煙。方秀才喝多了,吐了兩回,現在躺著呢。我挺好。這地方窮,可地多,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收的。過幾天再寫信。
青遠。
婉娘把信看了兩遍,擱在桌上。青雨拿起來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後摺好,夾進賬本里。
“他字有長進。”青雨說。
“墨蘸多了,洇。”婉娘說,“不過比上回強。上回那封信,我認了半天才認出‘琬’字。”
青雨笑了,走到窗前。春天己經深了,長街兩邊的樹綠得發亮,洗筆井欄上爬了一層青苔,紙馬鋪門口換了薄簾子,賣餛飩的攤子挪到了樹蔭底下。她推開窗,風是暖的,帶著槐花將開未開的甜味。
“你說青遠在江北能收著什麼?”青雨問。
婉娘正在對賬,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,頭也沒抬:“收什麼都行。他肯跑,肯看,比守著鋪子強。”
“方秀才呢?”
“中了舉,往後能當官。當不了官也能教書。他那個人,窮慣了,不會亂花。青遠跟著他,虧不了。”
青雨靠在窗框上,看著長街。有小孩在洗筆井欄旁邊放風箏,風箏是紙糊的,歪歪扭扭,飛了兩下就栽下來。小孩不哭,撿起來再跑。紙馬鋪掌櫃站在門口看,笑了一聲,轉身進去了。
“婉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想過離開聽雨樓嗎?”
婉孃的算盤停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青雨。青雨站在窗前,春光照在她臉上,眉毛上那道淺疤幾乎看不見了。婉娘想了想,把算盤擱下,走到窗前,站在青雨旁邊。
“想過。”她說,“剛接手聽雨樓那幾年,天天想。想著攢夠了銀子就走,往南走,越遠越好。離開東市,離開洗筆井,離開紙馬鋪,離開所有能讓我想起那本冊子的東西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銀子攢夠了。”婉娘看著長街,“我又不想走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婉娘沉默了一會兒。窗外有賣花的經過,籃子裡擱著新開的梔子,白生生的,香氣飄上來。她伸手在窗臺上摸了一下,摸到那塊無字小碑,碑面被太陽曬得溫溫的。
“走了,就沒人看著這裡了。”她說,“地底下那些紙,總得有人踩著。踩實了,它就翻不上來。我走了,換個不知道底細的人來,把地基一挖,紙翻出來,又是一本冊子。”
青雨看著她。
“所以你守著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