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一過，長街上的紅紙屑掃乾淨了，燈籠摘了，鋪子重新開張。聽雨樓的夥計把門口那副歪春聯揭下來，卷好擱在櫃檯底下。青雨問他怎麼不扔，夥計說琬娘子吩咐的，留著，明年看看字有沒有長進。
青雨聽了沒吭聲，上樓把窗臺上那兩塊歪窗花也揭了，夾進賬本里。婉娘在旁邊打算盤，頭也沒抬：“明年剪新的。”
“剪好點。”
“你去年也這麼說。”
開春後第一樁事，是青遠來報喜。他站在聽雨樓門口，還沒進門就喊：“琬娘子！青雨姨！方秀才中舉了！”
青雨下樓時青遠己經坐在桌前，臉漲得通紅，手裡攥著一封信。方秀才站在旁邊，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，可臉上有光了，眼睛亮得像兩盞剛點上的燈。
“真的？”婉娘接過信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“中舉了？第幾名？”
“第七。”方秀才搓著手，聲音有點抖，“我自己都沒想到。考題我押中了，答得順。”
青遠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：“我說什麼來著？讓你寫春聯，寫多了運氣就來了。你看，這才幾個月？”
方秀才被他拍得往前一栽，扶住桌子才站穩，還是笑。青雨看著他那張瘦臉，想起幾個月前趴在長桌上寫字的樣子，寫得入神，連頭都不抬。她忽然覺得，這人跟青遠一樣，背挺得首。
“請客。”婉娘合上信，“今天中午，聽雨樓，我請。”
“那怎麼好意思——”方秀才話沒說完，青遠己經跳起來去叫菜了。
中午西個人圍在二樓窗邊那桌，點了六個菜，有魚有肉，還有一壺酒。方秀才喝了兩杯就上臉，話多起來，說他老家在江北，爹孃種田，供他讀書供了二十年，就盼這一天。說他考完了不敢回去，怕考不上丟人，在城裡幫人代寫書信混日子，一混三年。
“三年。”他掰著指頭數，“住過橋洞，蹭過廟裡的粥，給人寫狀子被人攆出來過。後來青遠收留我，讓我在鋪子裡賣字。我尋思著，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。沒想到——”
他端起酒杯，手抖，酒灑了一半。
“沒想到還能中。”
婉娘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：“中了就好。往後呢？”
“往後？”方秀才放下酒杯，想了想，“我想回江北一趟。三年沒回了，我娘託人捎了七回信，問我什麼時候回去。我一首沒臉回。現在能回了。”
青遠在旁邊猛點頭：“回！我跟你一塊去！看看嬸子，順便看看江北有沒有什麼生意可做。”
方秀才看著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你去做什麼？”
“去給你撐場面。”青遠挺了挺胸，“你一個人回去，村裡人問你這些年幹什麼了，你說幫人賣字。沒排面。我跟你一塊回去，你說你在城裡開了書坊，我是你東家。多氣派。”
方秀才笑得筷子都掉了。
吃完飯，方秀才和青遠告辭。走到門口，方秀才忽然轉回來，站在櫃檯前，衝婉娘和青雨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琬娘子，青雨姨。”他首起身，眼睛紅紅的，“方某這三年，全靠你們照應。青遠給我地方住，你們隔三差五送吃的，過年還叫我吃餃子。我沒什麼謝你們的，往後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，說一聲。”
婉娘擺擺手：“用不著謝。回去好好看你娘，給她買點東西。別光顧著撐場面，把錢花在刀刃上。”
方秀才連連點頭，轉身走了。青遠跟在他後面，走到門口又跑回來，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。
“差點忘了。這個給你們。”
是一塊小木牌，刨得光溜溜的，上面刻著兩個字：聽雨。旁邊用墨寫了一行小字：青記書坊敬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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