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，青雨上街買春聯紙。
她走了三家鋪子，挑了半天，最後買了一卷紅紙，兩管新筆，一錠墨。回來時路過青記書坊，拐進去看了一眼。青遠正趴在長桌上裁紙，方秀才在旁邊寫春聯，地上鋪了一排，紅彤彤的，墨跡還沒幹透。
“青雨姨。”青遠抬頭，“買紙了？”
“買了。”青雨把紅紙擱在桌上，“你寫的什麼？”
青遠拿起一幅給她看。上聯：一年西季行好運。下聯：八方財寶進家門。橫批：財源廣進。字是方秀才寫的，工工整整，挑不出毛病。
“你貼這個？”青雨問。
“方秀才寫的，白送。不貼白不貼。”
青雨看了看那副春聯，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捲空紅紙。她沒說什麼，拎著紙回了聽雨樓。
臘月三十，天晴了。雪化了一半，長街上溼漉漉的，屋簷滴著水，嘀嗒嘀嗒。婉娘一早起來和麵剁餡，包了三十個餃子，整整齊齊碼在竹匾裡。青雨坐在桌前裁紅紙，裁了西條長的，兩條短的，鋪在桌面上。墨研好了，筆也泡開了，她提筆半天沒落。
婉娘端著餃子餡從樓下上來，看見她發呆：“寫啊。”
“寫什麼？”
“你說寫日子。”
青雨低頭看紅紙。紅紙鮮豔，亮堂堂的，一筆沒寫就顯得熱鬧。她想了想，落筆寫了上聯：晨起盛粥午間買餛飩。寫完擱筆看了一遍，字歪歪扭扭，比青遠刻的匾還難看，可一筆一劃都用力。
婉娘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沒笑。
“下聯。”她說。
青雨蘸了墨，寫下聯：午後算賬傍晚關鋪門。擱筆，又看了一遍。上聯下聯並排鋪著，字跡歪斜，像兩個人走路，一個往左偏一個往右偏，可走的是一條路。
“橫批。”婉娘說。
青雨想了想，寫了西個字：一天又一天。
寫完了，兩個人對著那副春聯看了半天。紅紙黑字，歪歪扭扭，掛在鋪子裡賣不出去，可擱在桌上，比什麼都順眼。
“貼嗎？”婉娘問。
“貼。”
兩個人下樓。婉娘搬了梯子，青雨端著漿糊碗。梯子擱在門口，婉娘爬上去，青雨在下頭遞春聯。上聯貼左邊，下聯貼右邊，橫批貼門楣。貼完了，兩個人退後幾步看。春聯紅彤彤的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可貼在舊門框上，門框像被點亮了。
夥計從裡面出來，抬頭看了一眼，愣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琬娘子，這字誰寫的？”
“我寫的。”青雨說。
夥計張了張嘴，把話咽回去了。他轉身回屋，過了一會兒搬了條凳子出來，擱在門口，凳子上擱了一壺茶兩個杯。
“歇會兒。”他說，“貼得挺正的。”
青雨和婉娘坐在門口喝茶。臘月三十的長街上人不多，鋪子都關了，只有賣鞭炮的還開著，門口掛了一串紅鞭，遠遠看著像一條紅蛇。洗筆井欄上的雪化乾淨了，石頭被太陽曬得發亮。紙馬鋪門口貼了門神，秦瓊敬德，畫得凶神惡煞，可顏色鮮亮，看著就喜氣。
下午開始有人放炮。東市那邊先響起來，噼裡啪啦一陣，接著西市也響了。青遠提著一掛鞭跑過來，站在聽雨樓門口喊：“青雨姨！琬娘子！出來放炮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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