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雨琬娘·第三十西章 · 冬至
冬至前一夜落了雪。
青雨半夜醒來，聽見窗上沙沙響，翻身看了一眼。月光照進來，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白，兩盞琉璃燈中間那塊無字小碑被雪蓋了半邊，碑面映著雪光，白白淨淨。她伸手把碑拿進來，擱在枕邊，石頭涼了，捂了好一會兒才溫。
天亮時雪停了。長街上一夜之間白透，洗筆井欄的冰上又蓋了一層雪，紙馬鋪門口的石階被雪填平了稜角，圓滾滾的。賣餛飩的攤子支在雪地裡，鍋蓋一揭，白汽轟地湧出來，跟雪霧混在一處，分不清哪是汽哪是雪。
婉娘起得早，下樓時己經和好了一盆面，擱在灶邊醒著。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層面粉，擀麵杖橫在中間，旁邊擺著三碗餡：白菜豬肉，韭菜雞蛋，還有一碗桂花芝麻甜的。
青雨下來時看見那碗桂花餡，愣了一下。
“甜的？”
“冬至。”婉娘頭也沒抬，正揉麵，“甜的擱最後，當點心吃。”
青雨挽起袖子：“我擀皮。”
“你會？”
“不會。你教。”
婉娘遞給她一根擀麵杖。青雨擀的第一張皮，中間厚得能墊桌腳，邊上薄得透光。婉娘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拿過來重新擀了擀，擱在案板中央。第二張青雨擀得稍微圓了點，還是歪，像一片被風吹斜的葉子。婉娘把它擱在好皮旁邊，說：“這張包甜的。”
青雨擀了十幾張，婉娘包了十幾只餃子。包好的餃子擱在竹匾裡，一個個白胖，捏了花邊，彎彎的，像小月亮。青雨看著那排餃子，忽然想起小時候，孃親在灶上包餃子，她在旁邊搗亂，拿面捏小兔子。孃親不罵她，只把面兔子擱在餃子堆裡一起蒸，蒸出來兔子胖得認不出。
“婉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包餃子嗎？”
婉娘包餃子的手停了停。她低頭看著案板上的麵粉，手指在麵粉裡劃了一下，劃出一道淺溝。
“不記得了。”她說，“我娘走得早。我記得她做飯，記不清做的什麼。好像包過餃子，又好像沒有。”
青雨沒再問。她拿起一張皮，擱在手心，舀了一勺桂花餡，笨手笨腳地捏。捏出來的餃子扁扁的，餡從邊上漏出來，像一張哭臉。婉娘接過去，補了兩下，補成一隻歪嘴的餃子，擱在竹匾角落裡，跟別的分開。
“這隻算你的。”婉娘說。
餃子煮好了，端上樓，擱在窗邊桌上。兩碗，一碗鹹的，一碗甜的。青雨吃鹹的，婉娘吃甜的。窗外雪還在下，細細的，斜斜的，把長街織成一片白。洗筆井欄上落了雪，像戴了頂白帽子。紙馬鋪門口掛了一串紅辣椒，被雪襯得格外醒目。
吃完了，青雨把碗收了，擱在門邊。她走到窗前，把兩盞琉璃燈摘下來，掏出燈腹裡的南珠，在掌心滾了滾。珠子被燈捂了一上午，溫溫的。她一顆擱在窗臺上，一顆遞給婉娘。
“冬至過了。”青雨說。
“過了。”
“接下來過年。”
婉娘把珠子收進袖中，走到窗前。雪光映著她的臉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兩粒珠子擱在清水裡。
“過年要掛燈籠。”她說，“買紅紙，寫春聯，簪紅梅。三十晚上守歲，初一早上放鞭炮。你去買鞭炮，我貼春聯。春聯寫什麼你想好了嗎？”
青雨想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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