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,天驟然冷了。
聽雨樓的夥計把前廳的竹簾換成厚棉簾,灶上開始燒熱水,供客人暖手。二樓那間房的窗縫漏風,青雨找了一卷舊紙,裁成條,沿著窗框糊了一圈。糊完了站在窗前看,糊得歪歪扭扭,紙邊露在外面,像一條沒寫完的字。婉娘在旁邊看了半天,沒笑,只說了句:“漏風的地方還有。”
青雨回頭:“哪兒?”
婉娘走過去,伸手在窗框左下角摸了一下:“這兒。你沒糊上。”
青雨湊過去看,果然一條細縫,窄得幾乎看不見。她拿紙又糊了一遍,這回糊得嚴嚴實實。婉娘伸手試了試,不漏了。
“你以前幹過這個?”青雨問。
“什麼?”
“糊窗戶。”
婉娘看著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紙條,想了想:“沒幹過。可我會看哪兒漏風。”
青雨沒再問。她知道婉娘會看。婉娘看了九年的紙背,看透了無數條縫,知道什麼藏在縫隙裡,什麼從縫裡漏進來。可她不說。
那老頭又來了一回。
這回沒坐靠窗第二張,坐了靠窗第三張。他說第二張那個位置能看見洗筆井欄,看多了,井欄底下那層紙,薄了,快透了。換一張坐,換換眼。
婉娘給他泡了一壺好茶,擱了三粒桂花。老頭端起來喝了一口,沒說話,看著窗外。窗外長街上落了霜,白茫茫一層,洗筆井欄上結了薄冰,紙馬鋪門口掛了一排紙紮的寒衣,五顏六色的,被風吹得嘩啦啦響。
“要過寒衣節了。”老頭說。
“嗯。”婉娘應了一聲,“該給青荷燒幾件。”
“我刻了塊碑。”老頭忽然說。
婉娘看著他。
“寒衣節那天送去。”老頭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,用布包著,巴掌大,“刻好了,沒刻名字。你看著添。”
婉娘開啟布包,裡面是一塊青石小碑,跟上次那塊無字的差不多大,可這塊正面刻了幾道淺淺的橫紋,像衣襟的紋路。碑面還留著一片空白,等著刻名字。
“刻什麼?”婉娘問。
“刻什麼都行。”老頭端起茶,“不刻也行。她活到西十,有兒子有鋪子,不缺名字。缺的是一件衣裳。”
婉娘把碑收好。老頭喝完茶,擱下銅板走了。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,回頭說:“寒衣節那天,我去十里坡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寒衣節前一日,婉娘在鋪子裡買了幾張彩紙,坐在二樓桌前剪寒衣。剪子鈍,剪出來的衣裳歪歪扭扭,領子斜的,袖子一長一短。青雨坐在對面看,看了半天,拿過剪子也剪了一件,比婉娘剪的還歪。
“你這剪的什麼?”婉娘拿起來看。
“襖。”青雨說。
“領子呢?”
青雨低頭看了看,那件“襖”確實沒領子,就一塊方紙中間掏了個洞。她抿了抿嘴:“沒領子也一樣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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