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頭第二天沒來。
第三天也沒來。
夥計說,他往東市後街去了,在青記書坊門口站了一下午,看青遠刻匾。青遠那匾掛了幾個月,邊角讓雨水泡翹了,正拿刀修。老頭站在旁邊看,一句話不說,看到日頭偏西才走。
第西天,老頭又來了聽雨樓,還是靠窗第二張桌子,還是最便宜的粗茶。婉娘端茶過去時,他正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上全是繭,指關節粗大,掌紋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,白花花的,像刻了一輩子碑留下的最後一層灰。
“昨天去看青遠了。”老頭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刻匾的手藝不行。”老頭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刀走偏了,收不住。可他肯用力,刻得深。深就好,深了不容易磨掉。”
婉娘在他對面坐下。窗外的秋陽照進來,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米上,花生米被光照得發亮,像一把小石頭。
“老丈,”婉娘問,“你刻了一輩子碑,有沒有刻過沒字的碑?”
老頭端著茶杯的手停了停。
“刻過。”他說,“年輕時候刻過一塊。主家沒給名字,沒給生卒,只讓我刻一塊空碑。我問刻什麼,他說什麼都不刻,光面就行。我刻完了立在城外,後來再去看,碑上長了青苔,一個字沒有。”
“哪塊碑?”
“記不清了。”老頭把茶喝完,放下杯子,“刻過的碑太多,有字的記不住,沒字的也記不住。”
婉娘站起來,走到櫃檯後面,拉開抽屜。抽屜最裡面擱著那面銅鏡,銅鏡旁邊壓著一張紙。她把紙拿出來,摺好,擱在老頭面前。
老頭展開一看,是一張路引。舊的,紙邊發黃,摺痕處快斷了。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名字,籍貫,年歲,去向。名字那一欄寫著青荷,去向那一欄寫著東。
“這是她跑的時候帶的路引。”婉娘說,“我寫的。她兒子前幾個月送來的,說擱在匣子裡鎖了九年,紙都脆了,讓我收著。”
老頭看著那張路引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摸了摸紙面上“青荷”兩個字,指尖很輕,像碰一塊剛刻好的碑,怕碰壞了。
“你寫的?”
“我寫的。”
“她跑出去了。”
“跑出去了。”
老頭把路引摺好,推回婉娘面前。他站起來,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。是一塊很小的石碑,巴掌大,青石面,打磨得很光。碑上沒刻字,光面朝上,能照出人影。
“這塊給你。”老頭說,“我刻了一輩子碑,就這塊沒刻字。擱你這兒,鎮著。”
婉娘拿起那塊小石碑。碑面光滑,涼的,翻過來看背面,背面也光,什麼都沒刻。她握在掌心,石頭被捂溫了。
“多少錢?”
“不要錢。”老頭把銅板擱在茶壺旁邊,“茶錢夠了。”
他走到門口,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。秋日的風吹過來,撩起他靛藍布衫的下襬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聽雨樓那塊舊門檻,又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邊那兩盞琉璃燈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