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雨琬娘·第三十一章 · 茶客
入秋之後,聽雨樓來了個常客。
是個老頭,頭髮花白,穿一件洗得發灰的靛藍布衫,每天午後準時來,坐靠窗第二張桌子,要一壺最便宜的粗茶,喝到日頭偏西才走。不說話,不找人,就坐著,看窗外長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夥計起初招呼他,後來熟了,見他來就自動泡一壺擱過去,他也不道謝,點點頭,繼續看窗外。
婉娘注意他,是因為他看窗外的方式不對。
別人看街是看熱鬧,看人,看車馬。這老頭看街是看地。他盯著洗筆井欄看半天,盯著紙馬鋪門口的石階看半天,盯著聽雨樓門口那塊舊門檻看半天。眼神很靜,像在認什麼,認出來了也不動聲色。
第五日,老頭照常來。婉娘端了一碟花生米擱在他桌上,坐下。
“老丈看什麼?”
老頭抬眼看她,目光渾濁,可瞳孔裡有一點很亮的東西,像燈芯。
“看地。”他說。
“地有什麼好看?”
“地底下有東西。”老頭剝了一顆花生,嚼了兩下,“我年輕時候是個刻碑的。刻了一輩子碑,落下個毛病——看什麼都想往下看。看人看腳,看樹看根,看街看地基。”
婉娘沒接話,等他往下說。
老頭又剝了一顆花生:“你這聽雨樓,地基不對。”
“怎麼不對?”
“底下有東西。”老頭抬眼看著她,“不是石頭,不是磚。是紙。厚厚一層紙,壓在地基底下,少說幾尺深。我頭一回來就覺出來了,走路踩著不實,迴音不對。你在這兒住了多久?”
婉娘沉默了一下:“九年。”
“九年沒覺出來?”
“覺出來了。”婉娘說,“沒管它。”
老頭點點頭,不追問。他繼續剝花生,剝到第五顆時停了手,看著碟子裡那堆花生殼。
“我年輕時候刻過一塊碑。”他說,“碑主是個女人,姓什麼忘了,就記得碑背面刻了一個字。刻完了主家不滿意,說背面不能刻字,讓我磨了重刻。我沒磨,偷偷把那塊碑換了。換到城外亂葬崗邊上,立在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。後來我去看過,碑還在,字還在。”
婉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什麼字?”
老頭看著她,渾濁的眼睛裡那點燈芯亮了一下。
“活。”
婉娘站起來,走到櫃檯後面,從抽屜最裡面摸出那塊青遠送來的木牌——青荷之墓,正面西個字,背面六個字。她把木牌擱在老頭面前。
老頭看了一眼,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刻痕。指腹順著“活”字的筆畫走了一遍,又走了一遍。
“這不是我刻的。”他說,“我刻的那塊是石碑。”
“這塊是木頭的。”婉娘說,“石碑立在城外十里坡,歪脖子柳樹下。背面刻的是‘活到西十,未入燈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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