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活下來了。”婉娘說,“跑出去了,改名換姓,嫁了人,生了兒子。活了西十年。”
老頭看著那壺茶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端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沒喝,擱在桌上。
“那塊碑,”他問,“還在?”
“在。清明剛立了新的,舊的擱在旁邊。歪脖子柳樹還在,樹下有墳,墳頭朝南,旁邊長了幾簇草。”
老頭點點頭,把茶喝了。喝完站起來,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,比茶錢多出不少。婉娘沒收,退回去。
“這壺茶請你的。”她說。
老頭沒推辭,把銅板收回袖中。他走到門口,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,看著門外長街。午後的陽光照在洗筆井欄上,照在紙馬鋪的石階上,照在聽雨樓那塊舊門檻上。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,又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邊那兩盞琉璃燈。
“燈裡擱的什麼?”他問。
“珠子。”婉娘說,“南珠,圓的。”
老頭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嘴角剛彎起來就收回去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圓的比空的好。”
他跨出門檻,走進陽光裡。靛藍布衫的背影慢慢走遠,走到東市拐角就看不見了。跟青遠一樣,可又不是青遠。青遠的背挺得首,這老頭的背是彎的,彎了一輩子,刻了一輩子碑,彎了也穩。
婉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上樓。青雨正坐在窗前,手裡轉著那隻空杯,看見她上來,把杯子擱下。
“聊什麼了?”
“一個刻碑的老頭。”婉娘坐到她對面,“年輕時候給青荷刻過一塊碑。就是亂葬崗邊上那塊,我上次跟你說過的。”
青雨想起來了。清明那天婉娘提過一句,說青荷墳前原先還有一塊舊碑,是別人立的,不知道誰。原來是他。
“他認出來了?”
“嗯。他看地看出來的。”
青雨低頭看著桌面。桌面上那些刻痕還在,青雨,我怕,我在。她伸手摸了摸,木頭溫溫的,被手掌捂熱了。
“你說地底下有紙。”青雨說,“他感覺到了。”
“感覺到了。”婉娘說,“可他不知道是什麼。他也不問。”
“你打算告訴他嗎?”
婉娘想了想,搖頭:“不用。他刻了一輩子碑,知道底下有東西就夠了。紙也好,石頭也好,都是埋著的東西。他不需要知道是什麼。”
青雨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兩盞琉璃燈被照得透亮,燈腹裡兩顆南珠泛著溫潤的光。她伸手把左邊那盞摘下來,擦了擦燈罩上的灰。
“那老頭明天還來嗎?”她問。
“來。”婉娘說,“他還沒看夠。”
“看什麼?”
“看地。”婉娘也站起來,走到窗前,站在青雨身邊,“看聽雨樓底下的紙。看那些紙上面長出來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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