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，天熱得坐不住人。
聽雨樓前廳的竹簾換成了細篾席，擋日頭，透風。夥計在門口支了個涼棚，擱了兩條長凳，一壺涼茶，誰路過都能歇腳。洗筆井欄上坐的人多了，賣花的、挑擔的、走累了的腳伕，都愛在那兒歇口氣，喝口茶。紙馬鋪掌櫃也搬了張竹椅出來，坐在門口打瞌睡，蒲扇搭在肚子上，扇一下停三下。
青雨坐在櫃檯後面，手裡那把破蒲扇實在扇不動了。扇面裂的口子越來越大，一扇就呼啦呼啦響，跟紙馬鋪門口那些被風吹的紙幡一個動靜。她把扇子擱在櫃檯上，用手扇了兩下，沒用。
婉娘從樓上下來，手裡拿著一把新蒲扇。扇面是整張的，邊角用布條包了邊，扇柄纏了細麻繩，握在手裡不滑不硌。她把扇子擱在櫃檯上，換走了青雨那把破的。
“你做的？”青雨拿起來扇了扇，風比那把破的大多了，一整面撲過來，涼快。
“買的。”婉娘把那把破扇子翻過來看了看，扇柄上纏著舊布條，磨得發亮，“這把給我。還能用。”
“都裂了。”
“裂了也能扇。”
婉娘坐到窗邊，拿著那把破蒲扇扇了兩下。扇面裂口呼啦呼啦響，可她沒扔，扇出來的風也挺大。青雨坐在櫃檯後面，拿著新扇子扇，兩個人一左一右，扇聲一響一啞，像兩個人走路，一個腳步輕一個腳步重，可都往同一個方向走。
中午青遠來了一趟，送了兩匹新布，說江北的棉花收成好，這批布比上回的細。他進門看見兩個人各扇各的，愣了一眼，沒說什麼，舀了碗涼茶灌下去。
“方秀才他娘回去了。”青遠擱下碗，“說城裡太熱，回江北涼快。臨走前把鋪子裡的賬理了一遍，留下一張單子，讓我照著進貨。”
“方秀才呢？”婉娘問。
“在鋪子裡。他現在不出門，天天趴桌上寫東西，說想編一本江北棉紡的冊子，把紡線的法子記下來，往後誰想學都能照著做。”
婉娘搖著破蒲扇的手停了停。
“冊子？”
“嗯。他說口傳容易忘，記在紙上，誰拾到都能用。我娘當年跑的時候要是有一本冊子，說不定能少吃苦。”
婉娘沒再說話。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破蒲扇，扇面上的裂口被風吹得一張一合，像什麼東西在呼吸。她扇了兩下，忽然站起來，把破蒲扇擱在櫃檯上，上樓去了。
青雨看著她上去，沒跟。過了一會兒婉娘下來，手裡拿著那面銅鏡。她把銅鏡擱在櫃檯上，鏡面朝上，又拿了一塊舊布，蘸了水，開始擦鏡面。擦得很慢，一圈一圈，從中間往邊上轉。
青遠湊過去看：“琬娘子，這鏡子怎麼了？”
“沒怎麼。”婉娘低頭擦著，“擦擦。擱久了，灰。”
她擦了半天，鏡面擦得鋥亮，能照出人。她翻過鏡子看背面，背面是素的，沒花紋，被手指磨得發亮。她看了背面很久，然後擱下布，把銅鏡扣在櫃檯上。
“方秀才編冊子，讓他編。”婉娘說，“編好了，印出來，鋪子裡賣。江北的婆娘們都買一本，紡線的法子就傳開了。傳開了，就不容易斷。”
青遠聽了，點了點頭。他走的時候，把那匹新布擱在櫃檯上，又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。是一把蒲扇，新的，扇面雪白，扇柄上還帶著青皮。方秀才他娘臨走前編的，擱在鋪子裡忘了帶。
“她讓我捎來的。”青遠說，“說夏天用得著。”
婉娘接過那把新蒲扇，扇面白生生的，編得密實，風大。她把扇子擱在櫃檯上，跟青雨那把新的一併排。兩把新蒲扇，一把買的，一把方秀才他娘編的，一模一樣白，一模一樣圓。
晚上關門，青雨上樓，婉娘還坐在桌前，手裡轉著那隻空杯。青雨坐到她對面，把那把破蒲扇擱在桌上。扇面上的裂口被婉娘用布條從裡面襯了一層，從外面看不出來了。
“你補的？”青雨問。
“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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