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底，天熱得突然。
聽雨樓的棉簾子換了竹簾，前廳通風，後院支了涼棚。夥計把冬天燒水的灶封了，新砌了一個涼茶灶，整天熬著金銀花和甘草，誰來了都能舀一碗。青雨坐在櫃檯後面打扇子，扇子是舊的，蒲草編的，扇面裂了一道縫，扇出來的風帶著涼茶味。
婉娘從樓上下來，穿著一件月白夏衫，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。手裡拿著一卷東西，擱在櫃檯上。
“什麼？”青雨問。
“衣裳樣子。”婉娘展開那捲紙，上面畫著各種夏衫的裁法，斜襟的，對襟的，寬袖的，窄袖的。她用炭筆畫了幾個圈，旁邊注了小字，“天熱了，給你做兩件換洗的。上回你說你娘手巧，裁出來的布沒有廢的。我也試試。”
青雨湊過去看。紙上的線條利索，肩線、領口、袖籠，尺寸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半天，指著其中一件：“這件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領口低。”青雨說，“涼快。”
婉娘把那頁折了個角，剩下的收起來。當天下午裁了布，月白的細棉布，摸著涼涼的。青雨在旁邊看她裁，剪子走得穩，粉線畫得首，一點布頭都沒浪費。
“你怎麼看會的？”青雨問。
婉娘頭也沒抬：“看你上回裁了兩天，廢了三塊布，就學會了。”
青雨抿了抿嘴，不說話了。看婉娘裁布是一種享受，剪子咔嚓咔嚓往前走，布片一片片落下來，像在拆一件早就拼好的東西。裁完了，前襟後襬領口袖籠，整整齊齊碼在桌上，一塊不多一塊不少。
“你來縫。”婉娘把針線遞給她。
青雨接過來，坐在窗邊縫。針腳還是歪，可比上回強了點，至少沒扎手。縫到一半，青遠來了，滿頭大汗，進門就舀了碗涼茶灌下去。
“熱死了。”他抹了把嘴，“江北比城裡熱。棉花地裡走一圈，衣裳能擰出水。”
“鋪子怎麼樣了？”婉娘問。
“盤下來了。隔壁茶水攤搬了，我把牆打通了，鋪面大了一倍。方秀才他娘來了，在鋪子裡幫忙看布，她說城裡的布價比江北高兩成，早知道早來了。”青遠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擱在櫃檯上，“這是方秀才他娘讓帶的，醃的鹹鴨蛋，擱粥裡吃。”
青雨接過布包，開啟看了一眼。鹹鴨蛋一個個裹著黃泥，圓滾滾的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方秀才呢？”婉娘問。
“在鋪子裡算賬。他現在管賬比我強，我算三遍他一遍就出來了。”青遠嘿嘿笑，“他還說想給鋪子寫塊新匾，說‘青記’太土，想換個文氣的。”
“換什麼？”
“他說叫‘青遠布莊’。”青遠撓頭，“我說土就土吧，我娘給我起的名字，土也得掛著。”
婉娘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遞給他。是上回青遠送來的那匹靛藍布裁剩下的布頭，婉娘把它們拼成了一塊方巾，西角縫了邊，中間繡了一個字。
活。
繡得歪歪扭扭的，跟青雨裁的衣裳有一拼。青遠拿起來看了半天，攥在手裡，喉結動了動。
“給方秀才他娘帶的。”婉娘說，“她紡的布，裁下來的布頭，我拼了塊手巾。不嫌醜就收著。”
青遠把方巾疊好揣進懷裡，沒說話，又舀了碗涼茶灌下去。喝完站起來，衝婉娘和青雨擺擺手：“走了，鋪子裡還有一車貨沒卸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青雨坐在窗邊縫衣裳，婉娘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，兩個人穿著同色的月白夏衫，一個斜襟一個對襟。窗臺上那塊無字小碑曬著太陽，碑面映出滿屋子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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